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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光未透,晨雾还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宫殿的飞檐。
池秋莹便已醒了。
椒房殿的庭院里静得出奇,只有几个洒扫的宫人提着竹帚,在青石板上划出细碎规律的沙沙声。苏嬷嬷见她起身,忙端着温水进来伺候,一边用梳子轻柔地梳理她流水般的长发,一边低声禀报道:
“姑娘醒得真早。侯爷天不亮就被宫里传唤去了,说是陛下有要事相商,临走前特意嘱咐,让您不必等他用早膳,在殿中好生歇着便是。”
池秋莹对着朦胧的铜镜,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镜中人影模糊,她的心思却早已飘出去……那个妇人和孩子不知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嬷嬷,”她忽然转过身,眼神清亮而恳切,“我今日想出去一趟。”
“这……”苏嬷嬷脸上的慈爱瞬间被忧虑取代,眉头紧紧蹙起,“姑娘,府外鱼龙混杂,腌臜得紧,若有个闪失,老奴如何担待得起?何况侯爷分明吩咐了,让您……”
“我有事要处理”池秋莹轻声打断,语气却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苏嬷嬷当然不能说什么,她立即进屋找出一身料子普通、颜色素净的鹅黄襦裙,又寻来一顶帽檐垂着薄纱的帷帽。
“这衣裳不起眼,帽子也能挡挡。”苏嬷嬷仔细地替她整理衣襟。
门外,一辆半旧的青布小车静静等候。池秋莹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坐稳后,对着前方低声道:“去贫民窟,有劳快些。”
车夫低低应了一声,扬鞭轻催。车轮碾过被晨露微微润湿的石板路,晨风偶然掀起车帘一角,露出她帷帽下小巧的下巴和紧抿的唇。
离贫民窟还有百米之遥,喧嚷声便如潮水般涌来,其中夹杂着呵斥、哭喊与器物碰撞的刺耳噪音,与贫民窟平日的沉闷截然不同。
池秋莹心头一紧,掀起车帘一角望去,只见坊口黑压压地围了不下百人,多是皂衣官差,将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一股寒意猝然窜上脊背。她立即叫停马车,提起裙摆疾步而下。越靠近,空气中那股铁锈般的浓重腥气便越发刺鼻,令人作呕。
“去去去!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开,莫来添乱!”一名把守外围的差役见这戴着帷帽、衣着寻常却气质难掩的女子靠近,立刻横起佩刀,满脸不耐地驱赶。
池秋莹脚步未停,帷帽垂纱微晃,其下眸光骤然转深,掠过一丝极淡的玫色光华。那差役浑身一震,表情瞬间僵住,随即竟像换了个人般,收刀肃立,让开道路,对她视而不见。
“喂!老李,你干什么……”旁边另一名差役见状,惊疑上前质问,目光顺势扫向池秋莹。四目隔着薄纱一触,他话音戛然而止,同样神情一空,僵直地立在了原地。
凭借悄然发动的灵眸惑心,池秋莹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穿过了层层警戒。甫一踏入坊内,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猛地一窒。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狭窄污秽的巷道里,暗红的血液肆意横流,在泥泞的地面上汇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水洼。数十具尸体被草草排放在路边,男女老幼皆有,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致命伤惊人地一致——颈间或心口一道干净利落的锐器切口,皆是一刀毙命,精准而冷酷。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混合着尘土与绝望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池秋莹强忍不适,目光急急掠过那一张张灰败死寂的面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角落。
是她熟悉的那对母子。
妇人蜷缩着,仍保持着将孩子护在怀里的姿势,只是那怀抱早已冰冷。孩子小小的身体软软地偎在母亲胸前,脸上惊恐的表情凝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双曾经因痛苦和饥饿而湿漉漉的大眼睛,此刻空洞地圆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未能合上。
池秋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她慢慢走过去,蹲下身,颤抖的指尖轻轻拂过孩子冰凉的眼睑,又抚上妇人怒睁的双目,替他们合上那写满恐惧与不解的眼睛。
触手一片冰冷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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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不久前那妇人千恩万谢的身影犹在眼前,今日却已天人永隔,成了两具逐渐僵硬的尸首。这满地的鲜血,这被无声屠戮的生灵……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如此残忍,竟对这群手无寸铁、挣扎求生的贫民,下此毒手?
酸涩猛然冲上鼻尖,眼前瞬间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唯有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池秋莹的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差役,最终落在一个腰佩铜牌、似是头目模样的人身上。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帷帽下的声音透过薄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你,过来。”
那官差头目身体一震,眼神略显涣散,却依言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乖乖走到了池秋莹身侧,垂手而立。
池秋莹没有看他,视线依旧胶着在那对母子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两人可闻:“这些人,为何而死?你们可查到什么线索?”
官差头目木然地开口,语调平直得像在背诵公文:“回……回姑娘的话。卑职查验过,致命伤皆在颈项或心口,乃利器所致,创口窄而深,边缘齐整,是一刀毙命。所用兵刃……非寻常制式,倒像是某种特制的窄刃短刀,本地不多见。至于凶手……”他顿了顿,似乎检索着记忆,“事发突然,尚未有明确指向。卑职询问过附近几个胆大的老住户,有个住在坊口的老妪颤颤巍巍地说,昨日入夜后,似乎听到这巷子深处有争吵声,隐约提到什么……‘神医’、‘在哪’……但具体如何,她也说不真切,当时害怕,没敢细听,后来就没了动静。”
他机械地说完,脸上随即浮现出一种混合了不耐烦与事不关己的漠然,尽管被控制着,语气里仍不自觉带出惯常的推诿:“嗨,这等腌臜地方的命案,多半是流民互殴或是仇杀,查起来麻烦得紧,上头怕也懒得深究……”
神医?
池秋莹的心猛地一沉。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纷乱的思绪。
难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屠杀,竟与自己的善举有关?
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寥寥数语,真相已如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心底。
池秋莹僵立在原地,帷帽下的脸庞血色尽褪。为什么?她明明只是……只是想救一个孩子,想给那对濒临绝境的母子一线生机。
可这份善意,却像黑暗中点燃的火柴,非但未能照亮方寸之地,反招来了嗜血的飞蛾,将她们连同这片泥沼中的微末希望,一并焚成了灰烬。
是她……间接害死了他们。
这个认知比眼前横流的鲜血更让她窒息。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一丝腥甜,试图用疼痛压下喉头的哽咽。
然而,当目光再次触及那对母子惊恐未消的凝固面容,积蓄已久的泪水终究决堤,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滚落。
当第一滴泪珠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溅开小小的水晕时,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骤然聚集起厚重的乌云。
不过片刻,淅淅沥沥的雨丝飘落,很快转密,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污,却洗不去那浓烈的猩红与死亡的气息。
“为什么……”她喃喃低语,声音破碎在雨幕里。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仿佛连苍天都在与她一同悲泣,为这无人问津的角落降下无声的哀悼。
身侧空气微漾,一抹半透明的颀长身影悄然显现。霍去病凝望着雨中单薄颤抖的少女,向来沉寂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他沉默着,抬手虚握,魂力流转,一把泛着微光的油纸伞凭空出现,稳稳撑在池秋莹头顶,将冰冷的雨水隔绝在外。
“人世险恶,并非你之过。”他斟酌了许久,才生涩地吐出这句话,试图抹去她眼中的自责与哀恸,“你的善念本身,并无错处。”
雨滴敲打着伞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池秋莹缓缓低下头,目光从母子的尸体,移到那些排列在泥水中的无辜亡魂。悲伤如潮水退去,另一种更为坚硬、更为冰冷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一点点凝结、升起。
“他们……”她开口,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浸透了雨水的清寒,“都是无辜的。”
她慢慢抬起头,湿透的鬓发贴在脸颊,帷帽早已不知何时滑落。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可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悲痛,更燃烧着某种近乎凛冽的决意。
“我要让做出这件事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雷霆的重量:
“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