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孟羚到澄康的时候眼皮就一直在跳。
果然,她刚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坐下,把电脑打开,门就被敲了两下。来的是钟非池的助理周源,表情有点为难:“孟小姐,钟医生那边有个会诊,患者对知情同意书的条款有疑问,麻烦你过去帮忙解释一下。”
这事情本身没什么奇怪的,她在这里做的就是法务咨询,患者对条款有疑问叫她过去解释,再正常不过。但让她去钟非池的诊室……
“是很紧急吗?”她问周源,“一般不都是带患者到专门的咨询室去谈的吗?”
而且,钟非池的会诊一般都排大半年,是高端客户,怎么会到这一步了还有疑问?
周源大概也猜到她会这么问,立刻解释:“是个很年轻的女士,会诊到一半忽然说之前有些条款没弄清楚,非要现在就弄明白。还说就要叫法务过来当面解释,省得来回跑耽误工夫。可能是比较难缠的客户,所以想直接找你去看看。”
“行。”孟羚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工牌挂上,“我去一趟。”
她推开钟非池诊室门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建设。
进去以后她只看病患,不看医生,解释完条款就走。
钟非池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翻病历。
孟羚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件高领的衣服。
他听到开门声抬了一下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回了病历上。
就诊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和孟羚差不多年纪,一头栗色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五官艳丽,穿着一件剪裁很显身材的香槟色连衣裙。
她的坐姿很松弛,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高跟鞋的鞋尖轻轻晃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这里是我花钱来的”的从容。
她回头看了孟羚一眼,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意味。
“您好。”孟羚在她旁边站定,“我是斐然律所派驻澄康的法务助理,我姓孟。您对哪几条条款有疑问,我来给您解释。要不咱们先到外面坐着,我单独给您解释清楚,这样也不妨碍钟医生接诊其他病人,钟医生也可以给您调整一下后续的就诊时间,不用浪费您的会诊时间。”
“不用。”女人很轻巧地打断了她,“我付了钱的时间,直接用就好了。我就是希望你解释的时候钟医生最好在旁边一起听着,确认你说得对不对。”
孟羚和钟非池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目光。
“好的。”孟羚翻开她面前那份知情同意书,找到她标了问号的条款,开始逐条解释。
她说的第一句话,孟羚就觉得不对劲了。她的问题不是那种听不懂的困惑,她问得很精准,每一个问题都正好卡在条款里最容易产生歧义的地方,像是有备而来。
但她的语气又故意拖得很随意,时不时还要反问一句“是这样吗”、“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这是故意在刁难。
孟羚并不在意,有的人就是这么无聊,非要浪费点时间,来证明自己花钱花得值。
她继续不紧不慢地重新组织了一遍措辞,用更通俗的例子把条款拆解开,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不耐烦。女人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淡了一点,像是没料到她这么能扛。
“讲得倒是挺清楚的,不过我怎么记得住?再说得慢一点吧。”
“周女士。”钟非池开口了,“你虽然是我的病人,但麻烦你也要尊重我们澄康的法务人员。她解释得很清楚,如果有听不懂的地方可以提问,但不需要反复确认来证明。”
孟羚心里一惊。钟非池就这么直接把她顶回去了?
她下意识看向周女士,做好了对方会发火的准备。
周女士没有发火。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愉悦,好像真的觉得有趣。
她的目光在钟非池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孟羚身上,语气变得轻快了起来:“钟医生还挺会怜香惜玉的嘛~”
孟羚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了。她继续把剩下的条款解释完,周女士抬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我口渴了。”她说,目光在诊室里转了一圈,“钟医生这里有水喝吗?”
“我去给您拿。”孟羚站起来。
“不要嘛。”周女士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她,笑眯眯的,“我还要你继续给我讲完呢,麻烦钟医生帮忙拿一下不行吗?”
钟非池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也没如周女士所愿的走出去,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让周源送两瓶水进来。
水送到之后,他递给周女士一瓶,另一瓶放在孟羚手边。
孟羚没有看那瓶水,也没有看他。她只是继续把周女士依旧表示不理解的地方讲解完毕,然后合上文件夹,朝周女士露出一个标准的专业微笑:“以上就是您之前困惑的所有疑点,您看看还有哪里不清楚吗?”
“没有了。”周女士靠在椅背上,心情似乎比刚进来的时候更好了几分,“你讲得很好嘛,孟律师。我希望下次会诊的时候你也能陪我,因为我是自己一个人来港城调理的,老公是豪门,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来调这个,怕他们怀疑我不会生。我很孤单啊,你陪陪我嘛。”
孟羚面带微笑:“我还不是律师,您叫我孟羚就可以。周女士,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不过我的工作岗位是法务咨询,不是陪诊。我可以帮您联系澄康专门的陪诊服务。”
“我脾气不好的。”周女士打断她,语气还是笑眯眯的,但话里有一层很薄的硬芯,“其他人的脾气,我都看不惯。现在就你的脾气对我胃口,我就想要你陪我。”
“那这样,如果您会诊的时间我没有其他工作安排,我可以来看看您。但如果正好有患者需要我处理条款,我就没办法陪您全程。”
“好吧好吧,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也有本职工作嘛。不过你放心,我顶多一周耽误个你一个小时,也不会怎么样的……”
周女士这才满意了。她站起来,拎起放在旁边的铂金包,临走之前目光又在钟非池和孟羚之间打量了一圈,那个笑容又多了一层孟羚看不懂的意味。然后她踩着高跟鞋,得意洋洋地走了出去。
孟羚也站起来准备走。她转身的瞬间,钟非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孟小姐留步。昨天的患者服务流程有几个数据需要和你核对一下。”
他的语气像是真的在谈工作。孟羚脚步一顿,那个已经走到门口的周女士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诊室的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钟非池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确认人走了。
然后他走回来,和孟羚道:“这个病人叫周茹茹,丈夫叫吴忠成。吴忠成是傅家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专门和傅少,也就是傅景琛对接的那种。她老公也知道她来港城看病,进门之前她还在打电话,说自己就要排到了,要他放心。”
孟羚几乎立刻明白了钟非池的意思。
……所以傅景琛知道了合作伙伴的老婆也排到了钟非池,专门让人家来看看她和钟非池是什么样的相处模式?
傅景琛是怎么和第三人提出的这个要求啊!她真是要被这个男人恶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