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羚的睫毛颤了一下。
“什么诚意?”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警惕。
“你觉得我曾经羞辱过你,你现在无非就是恨我。”孟羚又自己继续朝下说,“既然如此,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离开港城。不会再碍你的眼,这样够诚意吗?”
钟非池轻轻笑了一声:“孟小姐真是说笑了。我才和斐然签了常法合同,你就离开,这不是公然帮你们律师行违约吗?你不懂我的意思吗?我觉得你丈夫的想法很有意思。”
他把“你丈夫”三个字咬得慢条斯理,像是在品尝什么值得玩味的字眼。
“今天下班等我。去我家谈。”
孟羚瞪大了眼睛。她的后背从椅背上一下子弹直了,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桌沿,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亮起的车灯照到的鹿:
“你在开玩笑吗?傅景琛不是傻子,除了逼我给他提供证据,他自己也一定会偷偷找人拍。他不可能把这件事放在我一个人的手里。但凡被拍到了……”
“但凡被拍到了,”钟非池打断她,“那就是你们夫妻二人共同设计、手段下作、都玩得很花罢了。孟羚,从头到尾,哪怕你不告诉我这件事,哪怕你真的直接来勾引我,哪怕你真的勾引成功了,这件事曝出来的时候,影响不了我一分一毫。”
他哪里来这样的底气?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钟非池已经收回目光:“好了。就诊时间到了,下一个病人马上要进来。你出去吧。”
孟羚知道这不是能多说话的地方,她站起来,把那份皱巴巴的报告夹进包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下班等我。”钟非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又低了半分,“否则我不确定会和傅景琛说什么。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牵扯我进来,好玩吗?”
他斟酌了一下,又冷笑道:“孟羚,既然要玩,就玩大一点。”
孟羚没有理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钟非池的诊室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下一个病人还没有轮到时间。
钟非池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背脊从方才那副笔挺的姿态里一寸一寸地松下来,靠进椅背里。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十指交握,抵在眉心。
真是太可笑了。
孟羚直接跑来告诉他这件事,不会觉得自己很真诚吧?
她那么聪明,难道不知道这番话在他听来只有一个意思吗?我丈夫让我来勾引你,但我告诉你,我没有这个意思,所以你配合我一下,帮我应付应付他。
她宁可把真相倒给他,都不愿意顺水推舟哪怕一丁点。非要明明白白地在他面前画出一条线。
他早就想发作了,就是看她那副病恹恹的模样,他忍了那么久,等到现在,就等到这么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他是哪里长得像任劳任怨的好人?那她算是看走眼了。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
孟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带上,他心里好乱。
她不觉得钟非池真的做得出那种事,背叛家庭,介入到她和傅景琛之间做小三,这话说出来都可笑。
他为什么忽然要说那些话,她今天明明已经够坦白了,哪句话又刺激到他了?
不管是哪句话惹到了他,归根结底,不都是因为傅景琛吗?两个男人,一个要把她推到别人床上换生意,一个要在她面前证明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病。
她深呼吸了三次,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开桌上那本港城律师资格考试的真题汇编,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大概是太想回避现实了,今天的效率反而出奇地高。
她一口气做了两套模拟题,把错题逐条标注出来,又在笔记本上把相关的法条重新梳理了一遍。
走廊里传来护士交班的脚步声和零星的告别声,她都没有抬头。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请进。”她头也没抬,以为是值班护士过来巡楼。
门开了,没有人说话,孟羚从书页里抬起眼,看到钟非池站在门口。
他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一只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还勾着车钥匙。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有时间观念。”他说。
孟羚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快四十分钟了。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我说了,我不会和你一起回去的。无论你用什么办法,请你有点分寸。”
钟非池笑了一声:“我能有什么办法?我确实也不会对你做什么。无非就是替你伸个冤,把你可怜巴巴跑来找我、说你丈夫逼你来勾引我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写一份匿名材料,给八爷送过去。我觉得大家都会很同情你的。”
“你……”
孟羚正要开口,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里的话一下子全咽了回去。
来电显示:孟青鹤。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钟非池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但目光一直跟着她的手指转。她拿起手机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爸”,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劈头盖脸地灌了进来。
“景琛怎么忽然把一笔跨境生意的渠道给孟家了?合同都发过来了,数目不小。他说最关键的那一部分,要等你在港城好好表现才会给。你是不是和景琛谈过什么?”
孟羚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在听吗?”孟青鹤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是不知道你们小两口在搞什么名堂。不过这笔生意确实对我很重要,几乎可以让孟家大翻身了。你心里清楚。你欠孟家的事,我从来不想挂在嘴上,但你记得就好。景琛说你要留在港城调理身体,你就在那边好好调理,不要惹他,好好配合他……听到没有?”
孟羚无声地笑了一下。
“知道了。”孟羚轻声道,“是我和他谈的。”
挂掉电话,她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针织外套披上,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仰起头看着钟非池:“好啊,走吧。反正如果真的被拍到了,我就说你们两个无耻的男人一起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