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孟羚准时推开了钟非池诊室的门。
孟羚尽可能地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打了声招呼:“钟医生,下午好。”
钟非池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他已经在目光扫过的瞬间完成了对她的快速会诊。
面色比上次在留观室的时候好了不止一点,眼底没有明显的疲惫,哪怕昨天才参加过一次需要消耗精力的宴会。
看来这几天有在按时挂水吃药,也有好好调整状态。
他在电子病历上敲了几个字,语气平淡地说了句“坐”,然后打开最新的检查报告,一页一页往下翻。
钟非池觉得已经越来越摸不清这个女人了。
昨晚在答谢宴上,她和傅景琛那个样子,简直不像是夫妻,更像是两个不得不在同一场合出现的仇人。
从头到尾,他们的互动甚至比不上陌生人,陌生人之间至少还有好奇,会在对上的时候打个招呼,他们之间是彻彻底底的相看两厌。
傅景琛装模作样地来搭话,她连笑都懒得给一个,最后还是林斐然挡在前面把她拉走的。
而傅景琛居然还好意思来找他。
他当下回绝掉,但宴会后半段,钟非池刚和几个财团的人聊完合作意向,傅景琛就又凑上来了。
话倒是说得更圆滑,什么澄康占主导权,傅家只做配合,负责产地的落地开发,利润钟非池可以拿大头……听起来,句句像是给澄康考虑一般。
不过,一个才在港城闹出过出轨丑闻的男人,连自己裤腰带都管不好,怎么好意思蹬鼻子上脸来找他谈生意?
傅景琛这个人,非但是他,就连那几个财团看到他来了,都低声讨论过,这男人没什么出色的实绩,目前看来来到港城是想发展的,结果也不知道好好保持形象,先闹出一通丑闻,显然不值得信任。
真让他入了局,谁知道会在哪个环节上耍心机?或者出什么公关问题?
这次竞标,澄康的方案已经打磨了快两年,联合本港最稳健的财团,拿下来以后,不管是医疗版图还是商业布局都是大进一步。
傅景琛这种德性的男人,谁会跟着他搅在一起。
他不由又抬头打量了一眼孟羚。
随后,钟非池把报告放到桌上,把电脑屏幕往旁边转了转,用最精简的口吻交代了几句:“上次送医及时,急性炎症没有造成不可逆损伤,听力拉回来不少。这周再巩固一两天,就可以换掉其中一种激素药了。其他的没什么好说的,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继续好好调理,情绪稳定最重要。”
孟羚说了声谢谢,她把报告接过来,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钟非池看着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措辞,欲言又止。
他靠在椅背上,直接替她把话说了出来:“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孟羚抬起眼,目光和他碰了一下,又移开了。
她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报告,但显然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半天才开口:“那天在宴会上……”
说完这几个字,她又停住了,不是那种有策略的停顿,显然纯粹只是觉得不好开口。
钟非池正了正自己的眼镜,回答得简洁利落:“你是说常法的问题?原因就是我和林律师说的那样。已经对接好的人,不要轻易换。人手稳定,业务就稳定。仅此而已,不用多想。”
孟羚垂下睫毛,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件事。但听到这个回答之后,她的心里还是轻轻顿了一下。
他说的每一条都压在了那条专业的分界线上。对,他就是那个意思,他一向是说话滴水不漏的,不必过度解读。
但她还是得把那件事说下去,否则日后,她绝对没办法在两个人之间周旋。
她把报告放到膝盖上,又抬起眼,这次语气比刚才坦然了些:“我知道傅景琛来找你谈合作,被你拒绝了。”
钟非池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带了些讥讽:“是他让你来找我谈吗?你替他出面来劝我,这件事是不是有些荒唐了?”
孟羚没有被他语气里的冷意吓退,索性说下去:“你很聪明,当然不是那样。他这个人,脑子从来用不到正途上。他要我来做的不是什么正经事……”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的报告纸上收紧了,从耳根到耳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似乎有什么话堵在她喉咙里,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口。
钟非池看着那抹红从她的耳垂蔓延到脸颊,她想说什么?傅景琛让她来做的事,能让她羞愧成这样。
他放下水杯,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她,语调听不出情绪:“看你这样子不是什么好事了,什么事,比如他让你来利用职务之便陷害澄康吗?”
孟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因为她的沉默,好像诊室里的空气忽然都变得很稠,钟非池看着她的耳朵越来越红,看着她的手指在报告的纸张上抓紧又松开。
孟羚好羞愤,该死的,傅景琛这个畜生,到底怎么想出来这么恶心的方法。
她要如何同钟非池说出那几个字,可是她又不得不说,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就可以圆过去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傅景琛意识到她并没有按照计划行事,首先她不会把那一笔生意给到孟家,其次不知道他还会想到什么下三滥的歪门邪道。
钟非池或许可以应对,可是她不确定自己夹在中间是不是可以好好应对,万一傅景琛自己动手,陷害到她身上?她不想让眼前的生活出什么问题。
所以,这件事最好是想办法拖住,并且在此期间,找到其他方法应付傅景琛。
他的后背微微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她的眼睛。
“看来是要从我本人入手——比如,勾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