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非池和宋轩把孟羚带到澄康的时候,值班护士已经推着轮椅等在急诊通道门口了。
孟羚看到轮椅,嘴唇动了动:“我现在好多了,可以自己走。”大概是和宋轩说了几句话,又吹了点夜风,整个人比刚才在沙发上缩着的时候清醒了不少。
钟非池没看她:“不要逞强。”
她被扶着坐进轮椅里,护士推着她往里走。钟非池没有去挂号窗口,直接带着她拐进了VIP急诊通道。
进到里面,也有人给钟非池拿来了白大褂。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一边走一边交代值班医生:“留观室开一间。通知听力师来加班,影像科和CT室也备着,等下可能要拍。”
值班医生飞快地记着,旁边的护士已经小跑着去打电话了。
孟羚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心里有些不安:“会不会太麻烦别人了?这么晚了……”
“你不用操心这个,”宋轩走在轮椅旁边,语气轻松地接了一句,“反正是钟总出加班工资嘛。”
孟羚被他这句话逗得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笑得没什么力气。
钟非池回头瞪了宋轩一眼。
宋轩立刻举起双手:“好好好,我走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朝孟羚挥了挥手,“孟小姐,已经到医院了,有护士姐姐帮忙避嫌,二位请自便。”
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干净利落,连头都没回。
孟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宋轩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了。
留观室里很安静。
护士把轮椅推到床边,孟羚自己撑着扶手站起来,在床边坐下。
这间留观室不大,但设备齐全,床头的小灯调成了暖黄色,照在白床单上,显得比走廊里那些惨白的日光灯温柔得多。
钟非池让护士先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先做几个简单的判断检查。”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
孟羚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床单。
头晕比刚才好了一些,但右耳还是闷闷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钟非池站在她面前,他比坐在床边的她高出不少,低着头看她的时候,暖黄色的灯光从他的肩膀后面打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看着我。”
孟羚抬起眼。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重逢以来,她很少这样正面地、这么近地和钟非池对视。
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眼底亮亮的,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现在那层光被什么东西盖住了,沉沉的,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眼球不要动,只动头。”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她面前,“往左转。”
孟羚慢慢把头转向左边。
“往右转。”
她又转向右边。
钟非池注视着她眼球的动作,手指在她眼前缓缓移动。
孟羚看见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道很短的影子,看见他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着一点点光,看见他垂下眼的时候,眼底有很淡的青色。
这么晚了,他大概也累了。
“好。”他收回手指,又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音叉,是用来测试听力传导的。
钟非池轻轻敲了一下音叉,金属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他把它放在孟羚额头正中间。
“哪边声音大?”
孟羚仔细听了听。右耳里的嗡鸣声和音叉的震动混在一起,但左边是清楚的。
“……左边。”
钟非池没有说什么,又敲了一下音叉,这次直接放在她右耳边。
“能听到吗?”
“能。”
他把音叉从她耳边移开,贴到她耳后的骨头上:“现在呢?”
孟羚仔细分辨了一下:“刚刚右边有声音,移开就没了。”
钟非池收起音叉,在病历上写了几笔。孟羚看见他的表情微微松了一点,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她已经学会从他的眉梢眼角读那些被藏起来的情绪。
刚才应该是排除了一些不好的可能。
“嗯。林克试验阴性,声音没有从耳朵传到骨头。”他把病历放到一边,语气很淡,像是在和一个普通的病人交代病情,“只是内耳急性发作,我刚才是帮你排除一下脑部的问题。不要怕。”
孟羚点了点头,把脸转向一边。
不要怕。这两个字从钟非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接下来是位置试验。这是最难受的部分。
钟非池让她平躺在床上,头伸出床沿。
“等一下我会把你的头转向一侧,同时观察你的眼睛。过程中可能会很晕,你忍一下。”
孟羚咽了一下口水,手指攥紧了床单。
钟非池的手扶住了她的头。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头发。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然后快速地把她的头转向一侧。
孟羚感觉整个世界猛地朝一个方向翻了过去。天花板和灯和钟非池的脸全部搅在一起,像被丢进了洗衣机的滚筒,耳朵里的嗡鸣声忽然放大了十倍……
“啊……”
她的手指本能地从床单上松开,一把抓住了钟非池白大褂的袖子。
钟非池没有动。她的头被稳稳地固定在他手里,头底下的床垫在晃,可是他的手是稳的。
“眩晕持续了多久?”
孟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十几秒……现在在慢慢停。”
“好。”他把她的头慢慢转回正中,“休息一下。”
孟羚闭着眼睛,感觉天旋地转的余韵在一点一点消退。她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钟非池没有抽开,也没有提醒她松手,只是等她呼吸平稳下来,才开口:“换另一边。”
另一边是同样的剧烈眩晕。孟羚没有叫出声,但牙齿咬紧了下嘴唇,咬得发白。钟非池在病历上快速写着,孟羚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抓着钟非池,她赶紧松开他的袖子,把自己的手慢慢收回去。
“位置试验阳性,眼震方向符合内耳病变。不是耳石症,”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和她说明,又像是在把自己的判断整理出来,“可以确认依旧是自身免疫性内耳炎的急性发作。”
值班听力师来得很快。
孟羚被带去测听室,戴着耳机,听那些不同频率的“滴滴”声。她认真地按着按钮,但心里已经有预感了。
果然,报告出来的时候,和之前的复查结果相比,能听到的频段又少了。几乎和最初来港城时一样,甚至可能更糟一点。
接下来是抽血,然后送去CT室。
孟羚一个人躺在CT机的滑床上,冰冷的仪器在头顶嗡嗡地转。她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小红点,右耳里的嗡鸣和仪器的噪音搅在一起,她有点想吐,但还是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从CT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空调用得有些低。她穿着那件薄薄的睡衣,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由地抱着手臂搓了一下。
一件外套被递到了她面前。
钟非池把自己本来的外套递给了她,却没有看她,只是说:“先披着,从CT室回留观室还有段距离,你现在感冒就更糟糕了。”
孟羚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低着头接过来,披在肩上。
衣服上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点属于他的气息,和刚才抱着她的时候闻到的一样,干干净净的,像洗过的棉布。
她的耳朵在迅速发烫。
回到留观室,钟非池暂时退出去了,让护士给孟羚量了体温,然后把检查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后,护士过来给她打针挂水。
躺好后,钟非池又回来了,和她道:“确认是自身免疫性内耳炎的急性发作。明天一早加一个内耳磁共振,看看炎症浸润的程度。这几天你都需要来挂水,最好请个假,在这里留观一会儿。”
孟羚靠坐在床头,穿着他那件过于宽大的白大褂,脸色还有些白,但整个人已经安稳了不少。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辛苦你了,钟非池。”
钟非池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这是重逢之后,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钟非池竟然觉得有些无措,下意识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右手手指碰到了一把塑料纸一样的东西。
是橘子糖。上次买了一大袋,就丢在了办公室抽屉里的,昨天整理东西的时候又看到了,心想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扔口袋里,忙起来顾不上吃饭的时候能补充一点能量,好赶紧让它们消失。
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吃,下一次摸出来,又是在孟羚面前。
他把糖拿出来,放在孟羚手边的白色床单上。
“刚才抽血的时候还好吗?来一颗。”
橘子糖躺在白床单上,橘色的糖纸在暖黄色的床头灯下泛着一点点光,像一小块被削下来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