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非池气依旧是那种在诊室里跟家属交代病情时的公事公办，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不客气：

    

    “贺女士，从我和你的几次接触上，以及傅景琛先生表现出来的态度，你们傅家对待嫁进来的媳妇的方式，我是丝毫不敢苟同的。”

    

    贺九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钟非池没给她机会，继续道：“也正是你们这种不尊重他人、甚至故意为难的行为，才导致孟羚女士的身体状况如此之差。我看她之前的体检情况，身体健康，没有任何内分泌方面的问题。

    

    “我在给她做调理的过程中，有请心理医生和她聊过天，我们一致认为，把她全部身心都投入在你们给她造成的那个环境里，是很不利于康复的。”

    

    他目光落在贺九芳脸上，

    

    “所以，我们建议她去做一些自己感兴趣、能证明自己的事情。她出去面试、找工作，包括现在在澄康上班，都是康复方案的一部分。不知道我这么说，你能不能听懂？”

    

    孟羚看着钟非池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说实话，她一直觉得钟非池在背后笑话她。

    

    看她从孟家大小姐混成现在这副模样，看她被婆婆追到医院里羞辱，看她为了一个烂人丈夫调理身体生孩子。

    

    她以为他看得挺开心的。

    

    可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替她挡着贺九芳，把她的所有行为都解释成“康复方案的一部分”。

    

    说得有板有眼的，好像真的是他安排的一样。

    

    这样的说法，确实比她自己跑出来找工作，容易说服贺九芳得多。

    

    孟羚垂下眼。

    

    现在想想，钟非池其实一点都没有变。

    

    他还是那个负责尽心的人，对病人，对同事，对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除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而那段关系，是她亲手推开的。

    

    贺九芳被钟非池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张着嘴站在那里，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一把推开钟非池，指着孟羚说：“既然如此，你偷偷摸摸藏着掖着干什么？”

    

    孟羚抬起头，看着贺九芳，语气不卑不亢：“还能干什么？你知道了都可以直接跑到我工作场所大闹，我当然是害怕你不停问我啊。你以为我有很多闲心一直听你大叫吗？”

    

    “你怎么和长辈说话的！”贺九芳的声音又拔高了。

    

    “你不要一没道理，就拿这一句话出来施压。”。

    

    贺九芳被噎得脸红脖子粗，嘴唇哆嗦着，正要再说什么，钟非池又打断了她：

    

    “贺女士，冒昧问一句，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故意过来对孟羚女士撒泼？”

    

    贺九芳愣了一下。

    

    “我是有义务保障我病人、和我澄康合作公司员工的安全的，”钟非池的语气不紧不慢，“我觉得你的行为是带有目的性的。”

    

    孟羚在他身后，悄悄拽了一下他的白大褂衣角。

    

    孟羚心里有点急。这一步棋她不想在这里用掉啊。贺九芳出轨的把柄，她还想留着在最关键的时候拿出来，现在抖出来，太早了。

    

    “我那天在外面，看到你在同一个人闹不愉快。这本来是你的家事，我也不会管。但现在联想起来，我觉得你是在外面受了气，没处发泄，所以跑到这里来找孟羚女士的麻烦。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你们是不是应该找上其他家庭成员一起沟通一下？”

    

    孟羚一下子定下了心。

    

    没有直接用掉她这一步棋，似是而非，含沙射影。

    

    但足够让贺九芳听懂。

    

    果然，贺九芳的脸色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被顶撞后的涨红，而是一种发白的被戳中要害的心虚。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眼神开始闪躲，不敢看钟非池，也不敢看孟羚。

    

    “钟医生，”贺九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语气里那股蛮横的劲头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哎呀……那是我一个亲戚……家里的事，让你见笑了。”

    

    她又调整了一下情绪，说：“好了，我知道我今天的行为是有点过分，我也是太担心我儿媳了，我怕她太久没出去，在外面吃亏嘛……不过听钟医生你这么说，她应该会很顺利的，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

    

    她看向孟羚，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但还是在强撑着体面：“孟羚，你好好调理吧。”

    

    孟羚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关切的神色：“妈，你是和什么亲戚吵架了？气到这么情绪化？你不告诉我，也要告诉傅景琛啊。”

    

    贺九芳的眼角抽了一下。

    

    “不用你操心的，”她咬了咬牙，“你好好调理，也不要告诉老太太那里，省得大家担心。”

    

    孟羚点头，语气也瞬间变得乖巧得不像话：“好的，那你也不要告诉奶奶我在这里工作的事，省得她担心。”

    

    贺九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不甘心，又像是忌惮。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钟非池。

    

    钟非池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贺九芳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孟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右耳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嗡鸣声终于彻底消了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钟非池一眼。

    

    钟非池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像是在检查有没有被弄坏。

    

    “钟医生，”孟羚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客客气气的调子，“你要的那个档案在这里……”

    

    她说着，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递到钟非池面前。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走廊里的人听到。

    

    钟非池看了她一眼。

    

    他接过那个文件夹，装模作样地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嗯，”他说，“就是这份，辛苦你了，我有急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孟羚这个反应倒是快。钟非池心里想。

    

    用“来拿档案”这个借口，把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解释得干干净净，好像他就是顺路过来取个文件，撞上了这一出闹剧。

    

    免得贺九芳回去之后胡思乱想，觉得他和孟羚之间有什么。

    

    这时候倒是机灵了。

    

    孟羚确定婆婆走远了，才松了口气，终于道：“太谢谢你了，请你吃个午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