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羚站在那里,像被老师训斥的学生。
她忽然想起英国那一次。
那年她参加学校的接力赛,当天早上就有点头晕。
她觉得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去跑了。
结果跑到最后一棒的时候差点晕倒在跑道上,被送到医务室才知道是低烧。
那是钟非池第一次跟她生气。
他声音也是这样的,一字一句地警告她要对自己负责。
但那时候训完她,他看她委屈巴巴的样子,不到半分钟就绷不住了。
他把她额头上汗湿的碎发拨开,声音软下来,问她喝不喝水,冷不冷,想不想吃东西。
不过,他们之间的情分早被她耗尽了,现在只是医者对患者的关切。
仅此而已。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了。”
钟非池沉默了一瞬:“要送你回去吗?”
“不用。”孟羚觉得这么晚了,不该麻烦一个有妇之夫,只说,“我进去找一下我朋友。”
钟非池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朝身旁的男医生偏了偏头,两个人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孟羚往夏宁曦的培训室方向走。
走廊另一端。
走出足够远的距离后,宋轩忽然拍了一下手掌。
“非池,我想起来了。”
钟非池脚步没停:“想起什么?”
“刚才那个女孩,”宋轩的语气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恍然,“我说怎么有点眼熟,她是你以前那个女朋友孟羚啊!”
钟非池的步伐顿了一瞬。
宋轩是他在英国的同窗。
“怪不得你二话不说就帮别人了,”宋轩的语气有点揶揄,“当年你们到底怎么了?现在是又好上了?”
钟非池加快脚步,语气硬邦邦的:“宋轩,别胡说。你看错了。”
“我看错?”
“那只是我的病人,她老公出轨了,我知道她在抓奸,自然顺手帮个忙。”
钟非池拉开广仁医院的大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的白大褂猎猎作响,
“至于你说的那个女人,她既然背叛我,我自然不会再想她一分一毫。”
两个人走进停车场,到了钟非池的车前。
因为钟非池刚做完的那台手术精密程度极高,他眼下确实有些疲惫。
宋轩主动拉开驾驶座的门,说:“我送你回去吧,你这状态开车我不放心。”
钟非池没推辞,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从广仁医院的停车场驶出去,拐过急诊部大楼,沿着医院外围的街道往主干道上开。
凌晨的港城安静得像另一个城市,路灯的光一团一团地落在柏油路面上,泛着潮湿的橘色,像是一大堆一大堆的橘子糖。
经过医院南侧门的时候,宋轩忽然“嗯?”了一声,脚下意识地松了松油门。
“钟医生啊,”宋轩朝车窗外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你是不是又可以马上继续英雄救美了?”
钟非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南侧门旁边的围墙根下,孟羚正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攥着手腕。
她整个人被按在墙面上,那个男人一只手抓着她,另一只手正试图去捂她的嘴。
孟羚在拼命挣扎。
钟非池的瞳孔一缩。
他的手已经按在车门上。
但他只是道:“是谁遇到这种事,你我都不可能见死不救吧?”
宋轩二话不说,把车靠边停了。
时间往回倒几分钟。
和钟非池分开后,孟羚往培训室的方向走了一段,手机震了。
是夏宁曦发来的消息,一连串的语音条。
孟羚把手机贴到左耳,听见闺蜜的声音里带着崩溃的疲惫:
“羚羚对不起对不起,附近高架桥上出了连环车祸,急诊那边跟打仗一样,主任叫我去帮忙,我今晚要加大班了,不能陪你一起走了。你自己回去千万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孟羚回了一条:“没事,你忙你的,今晚太谢谢你了,等你休息我们一起吃饭。”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心疼夏宁曦的劳累疲惫时,又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宁宁那么累,可是她穿着那身白大褂在医院里奔波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孟羚想起自己一起带来的锁在行李箱最底层的那张法律职业资格证书。
想起她曾经也站在法庭上,为一个被家暴的女人争到过孩子的抚养权。
那天那个当事人握着她的手哭了很久,她也哭了。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是很有用的。
或许她应该试着在港城找一条路。
她是内地人,可以找个外资律所应聘,然后就能办工作签证。
先做助理律师,再考港城的律师牌。
这条路肯定不轻松,但至少是她自己的。
她正想着,后颈忽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孟羚没有立刻回头。
她放慢脚步,拿出手机,假装看消息,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她身后大约十米远的地方,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正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多半是露西叫的人。
那个助理心思缜密,自己追丢了,就让人在医院其他出口蹲着。
孟羚加快脚步,朝着南侧门走。
那边出去是条大路,有路灯,总比小街小巷安全。
她刚走出侧门,身后的脚步声骤然逼近。
一只手猛地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掀过来按在墙上。
孟羚的后背撞上冰凉的红砖墙,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
“刚才拍到什么了?”那个男人压着嗓子问,声音粗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手机拿出来,删掉。”
孟羚二话不说,张嘴就喊:“救命啊!救命!”
男人慌了,一只大手直接捂上来,死死按住她的嘴。
他的手掌又大又厚,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别乱喊!”男人低声吼道,“你把东西删了我就放你走,你别自找麻烦!”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车无声地停在了路边。
孟羚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完了,这帮人还有车,该不会要把她绑上去吧。
然后她看清了那辆车的轮廓。
眼熟。
车门从里面推开,钟非池从副驾驶上下来。他胸口的临时工牌还没来得及摘,在路灯下晃了一下。宋轩跟着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
钟非池没有冲上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机,屏幕对着那个男人和孟羚。
屏幕上是一个还没拨出去的报警电话,数字已经输入好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