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开始减速。
翼膜在风中轻微颤动,他微微调整双臂的角度,速度从三百公里每小时开始平稳下降。
磯石岛在他脚下越来越近。
从高空俯瞰时,这座岛屿只是海面上一块模糊的暗斑,被一圈破碎的白浪环绕。
此刻降到不足八百米的高度,它的轮廓变得清晰。
磯石岛呈不规则的椭圆形,东高西低,最高处是一座白色的灯塔,被炮弹波及,塔身从中段断裂,混凝土茬口裸露著,钢筋像折断的骨头。
林远比原本预计的时间提早了十几分钟到达。
可灯塔的灯光已经熄灭了,炮火也已经停息。
战斗结束了。
整座岛屿笼罩在一层灰濛濛的硝烟之中。
火势已经大部分熄灭,只有几处废墟深处还跳动著暗橙色的余烬,在海风中明灭不定。若有若无的烟柱从岛中央升起,又被风扯散。
林远最后一次调整翼膜的角度,身体从滑翔姿態转为近乎垂直的下降。
锚触能力在脚下铺开,空间像看不见的缓衝垫一样层层托举,將坠落的速度均匀地消解。
唰。
林远收回翼膜,苍白风衣重新垂落至膝侧,他轻轻落在磯石岛东侧的残破栈道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海风迎面扑来。
浓烈的硝烟味中混杂著血腥气,让人心跳微微加速。
他环顾四周。
栈道周围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碎石,有些是海浪冲刷了千百年的天然礁石,表面布满藤壶的白色遗骸。有些是刚从岛上炸飞过来的混凝土碎块,稜角尖锐,断面簇新。
碎石边上,还有几具尸体。
这些穿著警卫队服装的警员或靠在礁石上,或倒在地上,都已失去生息。
林远的目光停留了片刻,继续向前。
脚下的栈道滩逐渐过渡为水泥路面。这里原本是磯石岛的游客中心,地面上还能看到褪色的指示线和“售票处”“候船厅”等字样的喷涂標识。
现在,售票处的铁皮屋顶被整个掀飞,扭曲的铁皮掛在十几米外一棵折断的棕櫚树上,在风中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候船厅的玻璃全部炸碎,碎片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这里躺著更多的尸体。
林远加快了脚步,继续向前。
穿过游客中心,地势开始抬升。原本的水泥路面变成了碎石步道,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和几盏被炸歪的路灯。步道尽头连接著一片开阔的广场,这里原本应该是游客集散的区域,中央还有一座乾涸的喷泉池。
广场上的景象更为惨烈。
这里显然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之一,地面遍布弹坑,大小不一,边缘的沥青被高温熔化,冷却后凝固成扭曲的形状。弹壳铺了一地,黄铜色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密集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处。
几具隱匿体的尸体散落在弹坑之间。
它们那种半透明的灰白色躯壳在死亡后变得不再透明,呈现出浑浊的乳白色,像被福马林浸泡过的標本。
林远跨过一头隱匿体的尸体,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背影。
神速站在广场西侧的一盏路灯下。他依然穿著那身深蓝色的战术服,但此刻上面沾满了硝烟的痕跡和乾涸的血渍,他的脊背佝僂著。
飞羽蹲在他身边,双手抱著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另外三名队员散在周围,姿態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很颓然。
林远来到神速身旁。
后者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林远的视线越过神速,看到了一具尸体。
铁壁的尸体。
这名壮汉仰面躺在地上,胸前的赤黑鎧甲破了一个大洞,鲜血喷涌而出,在身下匯集成一大片暗色的血泊。
“这里发生了什么”林远的声音从假面后传出。
“铁壁死了。”神速的声音沙哑,“他挡在飞羽面前,被寒魔利爪刺入胸膛。”
他看了林远一眼,“他低估了寒魔,我们也低估了寒魔……围剿失败了。”
飞羽的肩膀突然颤抖了一下,她没有抬起头,但抽泣声从臂弯里传出来:
“你怎么没有来围剿,苍白之影。”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委屈,像是在这个糟糕透顶的夜晚,终於找到了一个情绪的出口。
林远沉默了下,回答,声音沙哑低沉,像金属片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
“没有人通知我。”
神速身体一震,猛地转过头:“怎么会”
“这边!这里还有个伤员,他还有一口气,快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广场西侧传来,打断了对话。
这是紫罗兰的声音。
林远最后看了神速等人一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被炸得支离破碎的灌木丛,拐过一堆混凝土碎块。
来到了战场最核心的位置。
这里有一个明显的凹坑,直径將近二十米,经过了猛烈的炮火洗礼,坑壁被高温灼烧成焦黑色。
几名穿著防护服的警员在凹坑不远处忙碌,他们抬著担架,將一名浑身是血的伤员小心翼翼地转移上去。
“小心,小心他的腿!”有人喊道。
“担架,担架往这边倾斜一点——”
“呼吸还在,快,快送上去!”
那几名警员从林远身边匆匆经过,像看不见他一样,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担架上,脸上混杂著疲惫和紧张。
紫罗兰的身影在下一秒突然显现,她看向林远:
“你来了,苍白之影。”
她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深紫色的长袍上沾满灰尘和硝烟的黑色颗粒,面纱歪了一些,露出的一侧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渗著细密的血珠。
“发生了什么”林远问。
紫罗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我抵达这里的时候,警卫队刚好对寒魔发起进攻。
“他们用某种力量將寒魔大大削弱了,一开始寒魔还能勉强『消失』,但后来警卫队加强了力量,它几乎变成了一个蹣跚学步的婴孩,摔倒在这里。”
紫罗兰指了指身旁的凹坑。
“再然后,警卫队呼叫炮火打击,火光冲天。
“谁都认为寒魔必死无疑,但我感知到了寒魔没有死……”紫罗兰攥紧了手指,垂下眼眸,“它在炮弹击中它的前一秒消失了。”
“它被新出现的另一头寒魔救走了。”她抬头看向林远,声音有些颤抖,“竟然有两头寒魔!”
林远沉默著,假面遮蔽了他脸上的所有情绪。
他又想到了那片铁青色月的海,想到了那头从水下拱起的庞然大物。
原来它分娩的,真的是另一头寒魔。
“在寒魔逃脱后,它似乎也摆脱了那股力量的压制。它们开始反击,没有警卫队的压制,这里没有人能克制它们那诡异的消失能力。
“局势变得混乱,有很多人受伤,很多人死去……”
林远嘆了口气,沉声询问:“现在呢,它们去哪了”
紫罗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可能已经离开了。”
林远深深皱起眉头。
“紫罗兰阁下,还有伤员吗”有警卫队员忽然跑了过来。
紫罗兰回过头,感知了下,说道:“重伤员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些轻伤的,最近的一个在左边……”
她一边说著,一边带头向前走去。
嗒嗒嗒——
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林远转过身。
一艘警卫队飞艇不知何时降落在凹坑东侧的平地上,四个人正从舷梯上走下来。
陆远山走在最前面,头髮白了快一半,挺直的脊背也驼了下去,步伐也有些蹣跚。他还是握著印著优秀人民警察的保温杯,神情平静。
他身后跟著三个人,分別是梁振飞、周正清还有赵恆。
陆远山的目光落在紫罗兰身上,问道:
“她是谁
“为什么我没有在战斗名单中看到过她”
周正清愣了下。
『紫罗兰,没有在战斗名单內』
赵恆回答说道:“她是一名民间能力者,代號紫罗兰。与她身旁穿著苍白风衣,代號苍白之影的能力者都不符合此次徵召標准。”
耳边的呻吟和哀嚎不断传来,像细密的针尖扎进周正清的心里。
他看著不远处一名被担架抬走的伤员,看著他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嘴唇在翕动……
他终於忍不住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
“为什么紫罗兰不符合徵召標准
“她是新市已知感知能力最强的能力者,是唯一能隔著数公里距离就感知到寒魔的存在!
“如果她参与了围剿,我们说不定能提前发现第二头寒魔!”
陆远山的脚步忽然一顿,眉头深深皱了起来,径直盯向梁振飞。
梁振飞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看向赵恆,声音沉了下去:
“能力者徵召名单是你在负责。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失误”
赵恆的表情依然冷静,站得笔直,语气平稳:“此次徵召的能力者,按照战前制定的標准,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个是能力强度不低於c级,另一个是威胁等级不超过b+。”
他顿了顿,说道:“紫罗兰的威胁等级为a-,苍白之影威胁等级为a。”
“a级a-级”周正清喃喃重复了一遍,“他们怎么会是这个等级……”
他忽然想到了赵恆屡次申请紫罗兰援助调查,想到他写了很多调查报告……
原来,那是在一点点更改紫罗兰和苍白之影的威胁等级。
梁振飞的眉头稍微松展了些。他看了赵恆一眼,又看向周正清,语气缓和下来,带著一种调解的意味:“虽然我们没有邀请紫罗兰,但事实上她已经来到了这里。结果也显而易见——她没有感知到第二头寒魔。”
如果是平常,周正清可能不会再反驳,他不是一个喜欢爭执的人。
但现在不是平常。
他看著满目疮痍的景象,心中压抑的怒火早已烧穿了所有理智,声音几乎是吼出来:
“你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知道她发现不了”
赵恆冷静地看著他,像看著一个失態的下属:“如果她发现了,应该会告知我们。
“如果她没有告知,那要么是不知道,要么就是不愿意。”
周正清愣了下,他盯著赵恆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一阵荒谬。
“好你个赵恆。”愤怒到了极致,他的声音反而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近处的几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真是个畜生。”
赵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心中没有大局,没有人样,只有权力,只有利益。”
周正清向前迈了一步,几乎凑到赵恆跟前,
“你有没有看过匯港那些死去警员的家属你见过他们的孩子、爱人、父母吗
“你看到他们哭的时候,心里就没有半点波澜吗”
赵恆终於维持不住脸上的冷静,他浑身肌肉绷紧,表情阴沉,眼神罕见地躲闪了下。
他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余光忽然看到了什么。
赵恆转过头,见到苍白之影悬浮在他们上空。
假面遮住了他的表情,那双露出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赵恆仰视著苍白之影。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直面苍白之影。
他知道苍白之影很强——强到能像宰鸡一样消灭隱匿体,强到警卫队最强的能力者神速先手攻击也被他躲开。
但赵恆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
可能是因为隱匿体在子弹洪流下也毫无反抗之力,可能是因为强如神速也扛不住火炮炸弹。
在现代化的军队面前,个体的勇武不过是螳臂当车。
至少,赵恆一直是这么相信的。
直到此刻。
苍白之影就那样凭空站著,没有任何支撑,夜风从他身侧流过,吹动风衣下摆。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像神明俯瞰人间。
赵恆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被周正清指著鼻子骂的难堪。
而是因为恐惧。
纯粹的、本能的恐惧。
那些他从不在意的关於苍白之影报告再度浮现在脑中。
匯港一战,他杀了多少隱匿体二十头,还是三十头那些在子弹洪流下都能硬扛几秒的怪物,在他剑下活不过一个照面。而且,苍白之影就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影子,没有人捕捉他的踪跡。
赵恆这才发现,他一直心怀恐惧。
只不过之前,这些恐惧被贪婪的泡泡包裹著。
他想到的只有“如果能控制他”,只有“如果能夺取他的奇物”。
但现在,泡泡破灭,恐惧全都露了出来。
赵恆想要压下这种恐惧。他格外擅长控制自己的表情,在军队的时候,教官曾夸他处变不惊,天生是块当指挥官的料。
但未经血火考验,又怎会拥有强大的內心。
他不过只是擅长偽装。
而偽装和真正的內心强大只有一个区別——
前者在血与火的试炼中会溃败,后者则会愈发强大。
赵恆努力压抑著恐惧的情绪,但那股情绪反而愈发强烈。像是用手去按水里的皮球,越用力,反弹得越狠。
苍白之影只是平静注视著他,可赵恆却感觉自己像赤裸地暴露在极寒之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腿肚子也开始发抖,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没由来地开口,声音预想的更尖锐:“苍白之影,你不该在这里!”
林远收回目光,他本来还对赵恆有所好奇,但现在却觉得意兴阑珊。
赵恆不是他的敌人。
从来不是,从来没资格是。
他不过只是个被权力和贪婪撑起来的纸老虎。
陆远山站在一旁,將一切尽收眼底,看著面露恐惧的赵恆,看著神情惶恐的梁振飞,心中满是失望。
他又看向苍白之影。
后者头颅微微偏转,像是在搜寻什么,姿態专注而警觉。
陆远山心中一动,开口问道:“阁下在搜寻什么”
林远没有回答。
他的空间感知早已经蔓延出去,像一张无形的蛛网,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寒魔明明占据了上风,抗下了炮火,杀死了铁壁,击溃了神速小队,让整个警卫队防线千疮百孔。
它们完全可以继续消灭所有人,但却在杀了一半时,主动撤退。
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
它们另有目標。
“来了。”林远忽然拔出了长剑。
左前方,大约四十米外,空间忽然盪起了涟漪。
空间的涟漪很轻,很细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另一个层面渗透过来。
如果是之前,林远绝对感受不到如此细微的空间波动,但他的空间感知刚刚突破。
唰!
林远的身影一个模糊。
下一瞬,已经站在了陆远山身边,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
鏘——!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凹坑边缘炸开。
林远的长剑架住了利爪。
那是一只惨白的手,五指併拢成锥形,指尖锋利如刀,就停在陆远山左胸前一拳的位置,被苍白长剑稳稳架住,再难寸进。
正是寒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