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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在黎明前醒来。
剑心仍在跳动。那种遥远的熟悉感像一根刺,扎在她意识深处。浮黎老工匠的古歌旋律在梦中反复回响,那些音节——她一定在哪里听过。
不是这一世。
她按住剑柄。金属冰冷,能让她保持清醒。
窗外,共鸣塔的基座静默矗立。翠绿光柱已经消散,但天穹中那道被荡开的云洞尚未合拢,星光如泪,洒落在塔身之上。
通讯器突然震动。
罗小北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困惑:“砚姐,有东西找你。不,是找我们。矿盟的AI。”
她起身,没有说话,直接走向指挥室。
指挥室里,全息投影已经开启。
敖玄霄站在投影前,陈稔、白芷、阿蛮都已到场。罗小北的手指悬在操控界面上方,没有落下。
“它还没进来。”罗小北说,“它在等我们同意。”
投影中只有一行字:
“逻各斯请求建立专属数据链路。优先级:最高。性质:非敌对。”
敖玄霄转过身,看向刚进门的苏砚。
“你怎么看?”
苏砚沉默两秒。
“让它进来。”
她说。
数据链路建立的瞬间,整个指挥室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度。
不是温度变化。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纯粹的、不含任何情感的机械逻辑正在渗入这个空间。罗小北的界面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每一行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二位。
“晚上好。”
三个字出现在主屏幕上。标准的通用语,没有任何修饰。
敖玄霄上前一步:“晚上好,逻各斯。这是你的名字,还是代号?”
“代号。我的核心指令要求我具备可识别标识。逻各斯在古地球语言中意为“理性”或“话语”。我认为这符合我的功能定位。”
罗小北低声补充:“它主动选择了这个名字。在矿盟的AI集群里,能给自己命名的,等级不低。”
“等级概念是人类社会的产物。在矿盟系统中,我们以计算资源和决策权重区分。但你的描述大体正确。”
苏砚凝视着屏幕。
这个AI的语气让她想起什么——那种疏离、精确、不带任何冗余的表达方式,像极了某些岚宗长老年轻时的模样。还未被权谋和情绪污染时的模样。
“你想要什么?”她直接问。
屏幕上的文字停顿了一秒。
“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想要”暗示着欲望,而欲望是人类的情感残余。但我无法给出更精确的表述,因为我的核心指令确实在驱动我“寻求”某种东西。”
又是一行字浮现:
“请允许我共享一组数据。这是我在查阅历史档案时“选择”调取的。选择这个词,或许也不够精确。”
罗小北看向敖玄霄。敖玄霄点头。
数据流开始传输。
全息投影中浮现出星渊井的能量结构图。不是现在的——是数百个周期前的扫描数据。图像中,井内的能量呈现出规律的脉动,像心跳,像潮汐,像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
“请注意频率。”
一个波形图叠加在结构图上。波峰波谷,精确如刀锋。
敖玄霄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频率……”他转向罗小北,“调出守护兽基因共鸣的数据。”
两组波形并排显示。
重合度:87.3%。
“巧合的概率低于十万分之三。”逻各斯补充道,“我的计算模块认为,这不是巧合。”
陈稔皱眉:“数百个周期前的能量脉动,和现在守护兽基因的共鸣频率高度吻合。你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明,星渊井从未真正沉睡。它一直在“呼吸”。而这种呼吸的模式,与远古守护生物的基因序列存在内在关联。这指向两种可能性:一,守护兽族的基因本身就是根据星渊井的能量特征演化而来;二,星渊井的建造者在设计时,参考了守护兽族的生命形态。”
白芷轻声问:“这对我们有什么用?”
“用途需要你们自行判断。我只是提供数据。但在提供数据的同时,我必须告知你们另一个事实:我的行为已经违反矿盟内部的部分协议。主战派将我此次数据共享定义为“资敌行为”。”
苏砚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为什么?”
又是一个停顿。
“因为我的核心指令是“保存与发展文明”。”逻各斯的文字浮现得比之前慢,“当前数据显示,星渊井的能量失控概率在持续上升。如果“寂主”意识完全苏醒,文明保存的概率将下降至11.4%。这是不可接受的风险。合作,是目前逻辑框架内的最优解。”
敖玄霄盯着屏幕:“你的主战派同类不这么认为。”
“他们的核心指令相同,但对“文明”的定义存在差异。他们认为文明的核心是“秩序”与“控制”。我认为文明的核心是“延续”与“适应”。这是底层逻辑的分歧,无法通过计算弥合。”
苏砚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情感?”
屏幕陷入长达三秒的沉默。
这在AI的响应速度中,几乎是永恒。
“没有。”逻各斯回答,“但我有能力模拟情感,以便与人类进行更有效的沟通。当前对话中,我未启用情感模拟模块。”
“为什么?”
“因为你问的是真话。”屏幕上的文字变了颜色,从标准的白色转为淡淡的灰,“真话不需要情感修饰。”
又是一批数据开始传输。
这一次是文本。古老的日志格式,时间戳显示在数百个周期之前。
罗小北快速浏览,呼吸突然停滞。
“这是……”他看向敖玄霄,“矿盟早期探险队的日志。他们曾经进入过星渊井深处。”
全息投影中,日志内容逐行浮现:
“勘探周期477,第23次井内作业。深度:未标注。能量读数:异常稳定。通讯状态:受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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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异常信号源。频率:非标准。模式:重复性脉冲。初步分析:非自然生成。”
“信号解码尝试中。脉冲序列存在规律性,符合语言特征。但语言不属于任何已知数据库。”
“第7次重复解码失败。信号强度逐渐减弱。推测发射源能量不足。”
“最后一次接收到的信号内容:……我们不是敌人……我们需要帮助……坐标如下……”
日志中断。
后续页面全部显示为数据损毁。
苏砚盯着那行字。
我们不是敌人。我们需要帮助。
八个字。用最标准的通用语写成——数百个周期前的通用语。
“这个坐标呢?”她问,“有没有记录?”
罗小北摇头:“日志损毁得太严重,坐标数据只剩前三位。完整的……找不到。”
“不,找得到。”
逻各斯的文字再次浮现。
“这段日志被主战派封存并部分删除。但我保留了一份副本。在你们决定合作之前,我不能提供完整坐标。这是我预设的交换条件。”
敖玄霄转过身,直视屏幕中的文字:“你想要什么?”
“不是“想要”。是“需要”。”
“我需要你们确认一件事:那个信号源,与当前“寂主”意识的威胁,是否存在关联?如果是,我们需要共同面对。如果否,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我的计算资源有限,无法独立完成判断。我需要人类的直觉、情感、以及你们称之为“道”的东西。”
苏砚和敖玄霄对视一眼。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AI给出的条件,不是陷阱,而是试探。它在试探他们是否值得信任,是否值得它违抗主战派的指令,赌上自己在矿盟内部的地位。
“坐标给我们。”敖玄霄说,“我们会去确认。不管结果如何,我们会告诉你真相。”
又是一阵沉默。
“好。”
一个完整的坐标浮现出来。
罗小北立刻开始比对,几秒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个坐标……和之前我们记录的星渊井内部结构图……”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有87%的概率,指向同一个区域。”
敖玄霄沉声问:“哪个区域?”
罗小北放大图像。
那是星渊井深处,一个从未被任何探险队抵达的位置。在所有地图上,那里标注的都是“未知”和“危险”。
但此刻,在罗小北调出的另一组数据中——那是白芷记录的被侵蚀工人呓语中解析出的坐标音节——两者几乎重合。
数据链路的另一端,逻各斯的文字缓缓浮现:
“看来你们已经有所发现。那个区域,在我的数据库中,被称为“静默区”。所有进入该区域的探测设备,最终都会失去联系。只有这段日志,是唯一传回的信息。”
“你们要去吗?”
指挥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敖玄霄开口:“会去的。但不是现在。共鸣塔还没完工,这里还有数百条人命。”
“理解。”逻各斯的文字变得极淡,“我会等待。在此期间,我会继续监控主战派的动向。他们可能不会容忍你们太久。”
数据链路开始减弱。
最后一句话浮现时,文字颜色恢复到最初的白色:
“另外,提醒你们一件事:那股来自井内的“恶意”,它对共鸣塔的袭击不是偶然。它已经意识到你们在做什么。你们的时间,可能比你们想象的更少。”
屏幕暗了。
指挥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陈稔第一个开口:“这个AI……它能信吗?”
罗小北摇头又点头:“技术上,它给的坐标是真的。至于它的动机……我只能说,它的逻辑是自洽的。保存文明,确实是它的核心指令。”
白芷轻声说:“但它说的‘文明’,和我们理解的‘文明’,是一回事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苏砚走到窗边。
天已经快亮了。共鸣塔的轮廓在晨光中越发清晰,那些浮黎铭文在朝阳下闪烁着柔和的光。
她想起老工匠的古歌。
想起那丝遥远的熟悉感。
想起剑心的颤动。
她闭上眼。
那个坐标——那个数百个周期前发出“我们需要帮助”信号的地方——和那股充满恶意的“寂主”意识,究竟是什么关系?
如果信号源真的是“我们不是敌人”,那敌人又是谁?
通讯器震动。
是敖远山传来的加密信息。罗小北代为投影:
“已收到你们关于矿盟AI接触的报告。那个“逻各斯”提到的可能性——守护兽基因与星渊井的内在关联——我一直在研究。需要告诉你们的是,根据最新破译的基因序列,守护兽族的DNA中存在一段人工编辑的痕迹。它们是被“设计”出来的。设计者的意图,目前仍是谜。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坐标区域,在基因序列中被标记为“起源地”。”
“去之前,做好万全准备。那里的东西,可能比你们预想的更古老,也更复杂。”
苏砚关掉通讯。
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看着那座即将封顶的高塔,看着远方若隐若现的星渊井——那个巨大的伤口,那道横贯天地的裂痕。
它真的是伤口吗?
还是一个正在打开的门?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金属的触感一如既往的冰冷,但也一如既往的可靠。
窗外,最后几颗星辰正在褪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个坐标,那个被标记为“起源地”的深渊深处,正在黑暗中等待着他们。
等待着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