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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真正的朋友
夜幕降临时,跳蚤窝亮了起来。
与红堡那种威严华丽的布置不同,跳蚤窝的光明亮、均匀、有条不紊,就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每一寸地面,计算过每一处阴影。
秩序之所门前的广场上,五十盏新制的玻璃油灯被悬掛在铁製灯架上,灯罩打磨得透亮,火光在玻璃后稳定燃烧,不受夜风乾扰。
这是柯里昂让工匠试验了半个月的成果,比蜡烛明亮、节省,最关键的是,不会轻易熄灭。
詹姆兰尼斯特站在广场边缘,看著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他本该隨国王车队返回红堡。
乔佛里在马车里抱怨了一路,说柯里昂的宴会“配不上国王驾临”,说跳蚤窝“永远都是跳蚤窝”。
当然,詹姆知道乔佛里是被昨天的暴动,彻底留下了心理阴影。
鬼使神差,在车队拐向钢铁街时,詹姆勒住了马。
“我去看看。”他对巴隆史文说:“確保......安全。”
巴隆看了他一眼,直言不讳地提醒道:“你是御林铁卫队长,不是柯里昂的私人护卫,詹姆爵士。”
但没等他说完,白甲骑士已经调转马头,消失在通往跳蚤窝的小巷里。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詹姆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看著人们走在乾净的街道上,脸上没有那种君临平民一贯以来,隨时准备逃跑或下跪的惶恐。
他们只是走著、忙著,像走在自己的家里。
“爵士”
一个声音响起。
詹姆转头,看见罗尔杰站在秩序之所门口。
这个没鼻子的傢伙,今天竟也罕见地穿了一件合身的深色外套。
虽然扣子扣得歪歪扭扭,领子也皱巴巴的,但至少穿了。
“柯里昂爵士在里面等您。”
罗尔杰微微欠身,努力保持著柯里昂嘱咐过自己的“礼貌”。
詹姆点点头,跟著他走进大门,先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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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序之所的大厅完全不是詹姆想像中的样子。
他本以为会看到君临城中常见的那种骯脏酒馆,油腻的桌椅,空气中瀰漫著劣质麦酒和汗臭的味道。
但眼前的大厅....
宽。
这是第一印象。
三层的挑高,原本可能被分隔成十几个小房间的空间被打通,形成一个足以容纳至少两百人的巨大厅堂。
墙壁新刷了石灰,白得刺眼,与红堡那种暗沉的石墙截然不同。
明亮。
第二层楼板边缘,一整排玻璃灯向下投射光线,光线集中在中央区域,那里摆著长桌和食物。
边缘稍暗,適合交谈而不被打扰。
詹姆从没见过这样用光的,即使在红堡的宴会厅,也只是把蜡烛插满烛台而已。
非常......別致。
大厅中央,並不是传统的长条餐桌,而是十几张大小不一的圆桌,每张桌子周围摆著六到八把椅子。
圆桌这在贵族宴会上几乎看不到,因为无法体现主次尊卑。
但在这里,圆桌似乎能够让每个人都能面对面交谈。
食物摆放的方式也不同。
不是堆叠如山的烤乳猪和整只羔羊,而是一个个分区。
冷盘区摆著切好的火腿、奶酪、醃鱼。
热食区有侍者现场切割烤鸡和肋排。
甜点区则是各种小巧精致的点心,其中很多,甚至连出身於兰尼斯特的詹姆也叫不出名字。
最奇妙的是酒水台。
那是一个弧形的长桌,后面站著三个穿白色围裙的侍者。
桌上不是酒桶和陶罐,而是一排排晶莹剔透的玻璃瓶,里面装著不同顏色的液体。
侍者用一套银制的量杯、漏斗、长柄勺等等,將几种液体混合摇匀,然后倒入高脚玻璃杯中。
动作流畅得简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这是.....”詹姆喃喃道。
“柯里昂爵士说,这叫吧檯”。”
罗尔杰在一旁解释道:“那些是“鸡尾酒”。”
“他吩咐过,贵族们喝葡萄酒和麦酒喝腻了,需要点.....新鲜东西。”
闻言,詹姆好奇的走到一张圆桌前,手指拂过桌面。
木头打磨得非常光滑,桌面上铺著一块深绿色的厚绒布,质感很好,边缘用金线绣著简单的几何花纹。
“这些布置....
“”
詹姆环顾四周:“花了多少金龙”
罗尔杰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几颗的满嘴黄牙:“没花钱。”
“什么”
“木料是从旧房子里拆的,我们自己打磨,玻璃灯是让学徒练手做的,废了三十盏才成这五十盏。”
“只有绒布要贵上一些,不过是史鐸克渥斯家族无偿“捐赠”的。”
罗尔杰顿了顿,压低声音:“柯里昂爵士说,在跳蚤窝,创意比黄金值钱。”
詹姆沉默了。
他想起泰温书房里那张巨大的橡木桌,红堡宴会厅那些镀金的烛台,还有凯岩城大厅里,那张需要二十个人才能抬动的长桌。
那些东西都在宣告同一件事我有钱,有很多钱。
但这在秩序之所,却秉行著另一套原则。
我知道怎么用最少的钱,做最多的事。
这比炫耀財富更聪明。
“嘿!詹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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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里昂的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
詹姆抬头,看见柯里昂站在通向二楼的楼梯旁。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鎧甲,穿著一件简单的深灰色长袍,披风还在肩上,黑色手掌纹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见状,詹姆走过去,两人登上楼梯,来到二楼的一处小平台。
这里用屏风隔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摆著两张舒適的扶手椅和一张小圆桌。
从平台可以俯瞰整个大厅,又不会被
非常非常用心的布置。
詹姆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舒服,填充物软硬適中,调侃道:“这就是你的领地吗,柯里昂爵士。”
“不,这是我的家。”柯里昂咧嘴一笑,打了个响指,侍者立即端来两杯酒。
琥珀色液体,浮著一片柠檬和几颗红色小果子,杯壁上还凝结著细密的水珠。
“尝尝。”柯里昂举起杯子:“这叫旧日时光”,我自己调的。”
詹姆喝了一口,味道很复杂。
先是酒精的醇厚,然后是柠檬酸,最后带著一丝甜味和某种草本植物的清香。
“好酒。”詹姆由衷地感嘆:“比红堡地窖里那些发霉的葡萄酒好喝多了。”
闻言,柯里昂也没有搭话,只是与他一同品酒,看著楼下逐渐热闹起来。
受邀的客人陆续到来,几个小行会的头目,醃肉街的店铺老板,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自由城邦来的商人。
没有贵族,至少现在还没有。
“詹姆。”沉默了好一阵,柯里昂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有话想问我。”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在陈述。
此话一出,詹姆立即將杯子放下,严肃地看向柯里昂。
他確实有话想问,从圣堂出来就想问,一路憋到现在。
“昨天......在醃肉街,那些暴民是你安排的吗”
他问得很直接。
因为对柯里昂,他不想拐弯抹角。
“是。”没有任何迟疑,柯里昂竟然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坦率得让詹姆都愣了一下。
“从那个被马踢伤的老吉姆,到突然涌出的人群,到马林特兰的死,到瑟曦他们被围堵,再到我恰好赶到,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设计的。”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也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
听到这样的回答,詹姆的手握紧了杯子,玻璃很凉,但却没有说话。
似乎看出了他內心的挣扎,柯里昂继续开口,语气平和地道:“詹姆,你生来就是凯岩城的继承人。”
“你从小就享受著优渥的生活,十一岁成为了萨姆纳克雷赫爵士的侍从,十三岁便得到了人生第一个团体比武的冠军。”
“十五岁成为骑士,短短几个月后便被册封为七国最年轻的御林铁卫。”
柯里昂细数著詹姆获得的荣誉,语气里没有羡慕和嫉妒,只是带著一丝他从未听到过的疲惫。
“你永远无法理解,一个平民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到底需要付出什么。”
说著,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直视詹姆:“在这个世界,平民上升的通道几乎已经被完全焊死。”
“你可以救人,可以立功,可以做出很多贡献,但只要没有爵位,你永远是个平民”,是个那个农夫”,是个那傢伙”。”
“他们会在需要你时用你,在不需要时踢开你,就像踢开一条狗。”
“所以......我必须让他们需要我。”
听著柯里昂的解释,詹姆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这三十年的人生,別人叫他“兰尼斯特家的长子”“凯岩城继承人”“未来的西境守护”。
那些称呼是与生俱来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虽然他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但也非常清楚,如果有自己生来没有这些称呼,生活也许会变得更加艰难。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
柯里昂抿了一口酒,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孩子,这个世界有两种人,一种人生来就在桌子上吃饭,一种人生来就在桌子下捡骨头。”
“如果你想上桌子,就不能等著別人施捨,你得自己把桌子掀了,然后告诉他们,要么让我坐下,要么......谁都別吃。”
詹姆猛地抬头,喃喃道:“你父亲...
”
“死了。”
“在我十岁的时候,因为欠了领主的税,被吊死在庄园的苹果树上,我看著他断了气,看著乌鸦来啄他的眼睛,看著雨打风吹,尸体晃了半个月。”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詹姆心头髮紧。
“所以。”柯里昂举起酒杯,对著灯光,琥珀色的液体在里面晃动:“我不相信施捨,不相信恩典,不相信贵族老爷的仁慈”。”
“我只相信交换,我救国王,国王给我爵位,我控制跳蚤窝,泰温大人得到治安,我做脏活,他保持手乾净。”
“非常公平的交易。”
“如果这一切都是交易的话,那我呢....
”
突然詹姆猛地抬起头,正视柯里昂:“我们之间,也是交易吗”
此话一出,他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態,连忙解释道:“当.....当然,我知道你从河间地把我救出来,是为了金龙....
“7
“不,詹姆。”
柯里昂笑了笑,打断了他,然后將酒杯放在桌子上,严肃道:“你是我的朋友。”
听著这个回答,詹姆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设计了整个骗局,却坦率承认的人。
然后,出乎自己意料地,詹姆笑了。
发自內心的。
“你知道吗。”
“刚才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否认,如果你编个理由骗我,我该怎么办。”
“但现在你告诉我真相,哪怕真相不那么光彩,这说明你把我当朋友。”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真正的朋友之间,不需要谎言。”
沉默了片刻,柯里昂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平日里那种冷静计算的微笑,而是真正带著温度的笑容。
“谢谢,詹姆兰尼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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