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嘴角弯了弯。她几乎能看见那个毛躁的年轻老师。抱着一摞教案匆匆走过。最上面那封信滑下来。卡在夹缝里。安安静静地躺了大半个月。
威尔逊夫人大概为此念叨了她好几天。
可念叨归念叨，心里还是喜欢的。学校有了年轻的老师。有了新鲜的血脉。那些女孩坐在教室里。听一个比她们大不了几岁的姑娘讲文学。大概比听威尔逊夫人讲更有趣些。
“您在霍兰德庄园拉到的那笔捐款，我已经收到了。
兰姆夫人那一千镑。戴维先生二百镑。巴贝奇先生三百镑。伯爵夫人五百镑。
还有那位谢里丹家的姑娘二十镑。四千多镑，够学校用好一阵子了。
我已经把账目记好了，等您回来再过目。那些捐款人的名字，也都刻在石碑上了。兰姆夫人的名字排在最前面。她要让人知道，第一个出钱的不是那些老爷太太。是她这个‘疯女人’。”
玛丽读到“疯女人”三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她想起兰姆夫人摇着扇子的样子。想起她把扇子一合，敲了一下自己掌心。她不在乎别人怎么叫她。她只在乎自己做不做。
“还有一件事，要跟您。孩子们知道学得好的，将来可以去伦敦工作，比以前更认真了。以前上课还有人走神。
现在一个个坐得笔直，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漏了哪一句。圣诞节之前的测试，我已经把考试成绩优秀的孩子的奖金发下去了。
考第一的，就是您见过的那一个——在食堂里问您是谁的那个姑娘。缺了一颗门牙的那个。她拿了奖金，回家交给她母亲。
她母亲第二天就来学校，要给她妹妹也报名。那些附近的村民，见到还能从学校赚到一些钱，都叮嘱自家的孩子要好好学呢。以前他们‘女孩子读什么书’。现在他们‘好好读，将来去伦敦，挣钱给家里’。”
玛丽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姑娘。她在食堂里冲她笑过。笑得又憨又甜。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大姐姐是谁。只知道她“好厉害”。
现在她考了第一，拿了奖金。她母亲要把妹妹也送来。那些村民，从前“女孩子读什么书”的人。现在“好好读，将来去伦敦”。他们不是突然开明了。是看见了钱。可那又怎么样呢。门开了。人进来了。书读进去了。原因不重要。
“辛苦您了，玛丽姐。在那样的聚会里，还不忘帮扶学校。您放心，我会好好管理学校的。那些女孩，我会把她们教好。等她们长大了，能去伦敦工作。能养活自己。能抬起头做人。那时候，您就知道，您做的这些事，没有白费。”
玛丽把信放下，望着窗外。冬日的阳光薄薄的。
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在那片她从看到大的田野上。她想起那个缺了门牙的姑娘。想起她在食堂里仰着脸问“那个大姐姐是谁”。想起她“哇——那个大姐姐好厉害”。
现在她考了第一，拿了奖金。她的妹妹也要来读书了。那个大姐姐在伦敦的聚会上替她们拉了赞助。替她们找了工作。那些钱，那些工作，那些门，那些路。她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封信。嘴角弯着，没有哭。可她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几行字——“您放心，我会好好管理学校的。”她放心。她一直放心。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细细的，密密的。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旧稿子放在一起。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那片白茫茫的田野。
加德纳一家到的时候，雪刚停。
马车停在门口。孩子们还没等车停稳就掀开帘子往外看。最的那个趴在车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看见玛丽站在台阶上，回头喊了一声“玛丽姐姐”，就要往下跳。加德纳舅妈在后面拽住他的衣领。“急什么，又跑不了。”
玛丽笑着走下台阶，接过加德纳舅舅手里的箱子。孩子们一个个跳下来，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最大的那个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问旁边的弟弟：“简姐姐和莉齐姐姐呢？”弟弟也声：“嫁人了，不在这儿了。”两个孩子对视一眼，脸上那点兴奋的光暗了一些。
玛丽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一人手里塞一颗。“怎么，难道不喜欢我准备的礼物？”
她故意板起脸，可嘴角是弯的。最的那个把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玛丽姐姐才是最好的。”大一点的也跟着点头。糖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像两只囤松果的松鼠。玛丽站起来，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加德纳舅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你倒是会哄孩子。”
玛丽摇摇头。“不是哄，是收买。用糖收买，最管用了。”
加德纳舅舅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皮箱，听见这话，也笑了。“你那些股票赚的钱，够买一屋子的糖了。”
账本是在晚饭后拿上桌的。
加德纳舅舅把那只皮箱打开，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摊在书桌上。
班纳特先生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微微皱着。玛丽坐在旁边，翻得很快。一页一页看过去。
偶尔停下来，手指点着某一行的数字，在心里默算一下，又翻过去。
运河股票的收益比去年又涨了一截。南美矿业那边也翻了不少。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投资，都是加德纳舅舅帮她打理的。
账本的最后几页是版税收入。第十五卷还在卖。第十六卷刚交稿，数字还没出来。她把那些数字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合上账本，点了点头。“对得上。”
加德纳舅舅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算账比我还快。”
玛丽摇摇头。“不是快，是简单。股票收益好算，版税也好算。比那些地租、佃农、收成的账简单多了。”
班纳特先生坐在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嘀咕了一句：“这钱也来得太快了。完全不逊于达西家。”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可玛丽听见了。她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
加德纳舅舅倒是接了。“我也跟着玛丽买了些股票，收益的确不错。以前只敢买国债，几个点的利息，稳是稳，可实在太慢了。”他顿了顿，看了玛丽一眼。“这丫头胆子大，眼光也准。她买的时候，我就跟着买。她卖的时候，我到时候就跟着卖。”
玛丽低下头，翻着账本，没有话。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她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些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嘴角弯了弯。“这些股票还能涨。但是——”她顿了顿，目光从加德纳舅舅移到父亲脸上。“没有任何股票可以无止境地涨下去。我会盯紧股市的。”
加德纳舅舅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你盯着，我就放心了。”
班纳特先生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可很真。
他没有什么，只是看着这个女儿。看着她低头翻账本的样子。看着她手指点着那些数字的样子。看着她嘴角那点淡淡的、笃定的笑。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九岁的时候，把第一叠稿子放在他桌上。手在抖，眼睛却是亮的。现在她的手不抖了，眼睛还是亮的。
书房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茶几上，用手指点着上面几行字。“看了几套，布卢姆斯伯里那边有一套不错的。乔治亚式的红砖房，三层，不大，可收拾得好。前主人是个做印度生意的商人，发了财，打算把英国的产业都卖了，全家搬到美国去。”他顿了顿，看了玛丽一眼。“家具也不打算带走，太重了，跨洋运不划算。留在房子里，一并卖了。”
玛丽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布卢姆斯伯里，大英博物馆附近。离霍兰德庄园也不远。红砖房，白窗框。门口有两根细柱子。不算气派，可看着舒服。她点点头，把纸放在膝上。
“年后交易的话，”加德纳舅舅伸出两根手指。“最多这个数就能拿下。”
玛丽正要开口，余光扫到班纳特先生。他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茶杯，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可玛丽看见了。他听见“美国”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那点不以为然从眼角漏出来，很快又收回去。
美国。那个才独立几十年的国家。在他们这辈英国人眼里，还是流放犯人和冒险家的去处。没有历史，没有传统。没有那些几百年的庄园和爵位。一个商人，卖了英国的产业，跑去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好下场。他撇了撇嘴，低下头喝茶，没什么。可那撇嘴的动作，已经了。
玛丽收回目光，看着加德纳舅舅。“没问题。用信托的名义买下来。”她把那张纸折好，递还给他。“我在伦敦也认识了不少朋友。将来要是办茶会什么的，在舅舅家就不太方便了。”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总不好每次都让舅舅舅妈忙前忙后的。”
加德纳舅舅接过纸，塞回怀里，点了点头。“家里那些孩子，闹闹腾腾的，真是不像样。”他叹了口气。可那叹气里没有嫌弃，是那种——嘴上着烦，心里其实喜欢的，父亲的叹气。“年后我打算把几个女孩送到富勒姆去上学。你那个学校，不是办得挺好的吗？”
玛丽愣了一下。“您放心？”她看着舅舅，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暖。
加德纳舅舅也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自家侄女办的学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总不会像那些公学一样，体罚学生，高年级霸凌低年级，时不时还要饿几顿锻炼意志吧。”
玛丽忍不住笑了。“当然不会。饿着肚子能学下什么东西。”她想起那些男孩，穿着燕尾服，在冷得结冰的宿舍里瑟瑟发抖。饿着肚子背拉丁语语法。被高年级的学长欺负了也不敢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