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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第一个牺牲品
    贺谨的死,在朝野间炸开的动静,比沈清禾预估的要小得多。

    

    礼部那边收到国子监的讣报,只批了一行字,说案情已移交刑部,尚待核查,便再无下文。消息压得严,连寒门学子聚集的几处茶馆都没有立刻起波澜,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把这件事掐住了咽喉,不让它发出声音。

    

    沈清禾连夜等来苏博士,苏博士进门时,脸色灰败,手里拿着贺谨留下的那封遗书的誊抄本,是国子监的一个同窗悄悄抄出来托人送到苏博士手里的。她把那份誊抄本展开看完,搁在案上,一言不发。

    

    遗书的字迹,沈清禾认得,那是贺谨在纸条上写过的字,笔画的走势,她见过。但遗书上的字,落点发虚,每一个字的收尾处,都有一处细微的顿挫,像是握笔的手在用力,又像是在极度克制某种颤抖。这不是一个人在写绝笔时会有的笔法,这是一个人被迫写字时,才会出现的痕迹。

    

    苏博士就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只是把茶盅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沈清禾让绿意把那枚账册残页和遗书誊抄本一同收好,告诉苏博士:“贺谨的事,我会查,但眼下刑部接手,我不能贸然出面,苏博士近日也不宜再往王府走动,若有消息,通过茶铺伙计齐福传递。”

    

    苏博士临走前,说了一句话:“贺谨来京赴考之前,把他入场时记录的几份笔记悄悄寄存在国子监附近一家布庄的后仓,那家布庄的东家,是贺谨在乡试时认识的一个同窗的远亲,消息极为隐蔽,没有人知道,贺谨只托我知会一声,若他出了意外,让人去取。”

    

    沈清禾道:“你转告布庄东家,暂时不要动那批笔记,原地封存,等我的人去取。”

    

    苏博士走后,天已将亮,沈清禾没有睡,让绿意去盯着外院,看今日还有什么消息进来。

    

    消息,来得很快。

    

    辰时刚过,廖管事差人送来一封信,信里说的不是广裕行,而是另一件事,说昨日下午,御史台一个叫钟岱的年轻御史,在查一桩盐务贪腐案的途中,被人举报在城东画舫上狎妓,举报信同时送往御史台和礼部,附带了三名自称目击者的证词,以及一块据称是从画舫上搜出的、绣有钟岱名讳的腰带。

    

    廖管事在信里说,那块腰带,在城东茶馆里被人当众展示,当时围观者甚众,钟岱的名字就这样传开了。

    

    沈清禾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御史台的钟岱,她在前世的记忆里有一点印象,是个寒门出身的年轻御史,做事耿直,不会绕弯子,曾经在朝上因为直言得罪过好几家世族,但因为资历尚浅,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

    

    她对绿意道:“去打探一番,钟岱这次查的那桩盐务案,具体涉及的是哪几家商行。”

    

    绿意午后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沈清禾手指停在了案沿上,钟岱查的,正是广裕行。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压,没有立刻往下说,只让绿意继续打探:“那三名目击者是什么来历。”

    

    绿意再度出去,傍晚才回来,说道:“那三名目击者,两个是城东一家赌坊的常客,一个是某家货行的打杂伙计,三个人的底细往上追,全都追到东城一条巷子里的一处落脚点,那处落脚点,在三日前刚刚换了租客。”

    

    三日前,正是广裕书铺失火的前一夜。

    

    沈清禾把时间线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广裕书铺失火、贺谨死亡、钟岱被举报,三件事发生的时间,首尾相差不超过四天,每一件事,都像是刻意掐着时机的。

    

    她吩咐绿意:“去找齐福,让齐福从另一条路查一件事,钟岱出事当日,他是否曾往广裕行附近去过,或者是否曾接触过与广裕行相关的任何人。”

    

    次日清晨,消息还没回来,外院已经先乱了。

    

    外院管事进来禀报:“昨日下午,御史台已经对钟岱正式停职,刑部介入审查,而昨夜,钟岱在候审期间,被人发现倒在羁押处的廊下,太医院来人,说是急症,当场没有救回来。”

    

    沈清禾坐在窗边,没有说话。

    

    绿意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京城已经有消息传出去,说钟岱是畏罪自尽,那桩盐务案也就此被搁置,礼部昨夜送来了一份文书,说因经办人亡故,案卷移交归档,暂不续审。”

    

    死得干净,走得彻底,连案子一起带进了档库。

    

    沈清禾把那份归档文书在手里捏了一下,看向绿意:“今日城里有没有动静。”

    

    绿意回道:“有,御史台有几个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今日一早在衙门口聚集,说是要联名上书,为钟岱鸣冤,但聚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人以‘聚众议政’的名义驱散了,领头的那个官员,被扣了顶‘不尊礼制’的帽子,当场停职候查。”

    

    沈清禾把这件事搁在心里,转而让绿意去取来一样东西,是她前几日让人誊抄的那份散题名单,以及账册残页。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又把贺谨遗书的誊抄本取出来,一起看了很久。

    

    账册残页上的几行数字,“广裕后账”,她已经能确定,广裕行有一本不见于任何官方档案的后账,而那本后账,与户部有关,与她父亲沈文元有关。

    

    钟岱死了,贺谨死了,广裕书铺的三个散题者死了,对方每一次灭口,都踩着时机,不留痕迹。

    

    但有一件事,对方似乎还不知道,贺谨那批藏在布庄后仓的笔记,还在。

    

    她低声嘱咐绿意:“悄悄传话给齐福,让齐福找一个与王府毫无关联的人,以普通买布的名义进入那家布庄,把后仓的东西,安静取出来。”

    

    傍晚,绿意回来,神色有些异样,开口道:“齐福已经去布庄,但布庄东家告诉他,昨日下午,有两个自称是刑部的人登门,说要借调仓库清查税档,把后仓翻了一遍,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只装布样的旧木箱。东家不知道那只木箱里有什么,只说那两个人,没有出示任何正式的勘合文书。”

    

    沈清禾把手边的茶盅放下,动作很轻。

    

    贺谨的笔记,已经被取走了。对方盯着布庄,要么是贺谨临死前消息走漏,要么是布庄东家的那个同窗出了问题。

    

    她把这两个方向都压在心里,暂时没有动。

    

    当日夜间,绿意又带来另一件事:“钟岱的死,已经在寒门官员中间悄悄传开,有几位在京的寒门出身的中层官员,私下聚了一次,据说情绪激烈,其中有人说,要在明日的朝会上公开质询,追问钟岱死因。”

    

    沈清禾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说道:“记下那几个人的名字,明日一早,在朝会消息传回来之前,不要主动往外走动。”

    

    夜深之后,王府外院忽然来了一个人,不是熟面孔,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陌生男子,说是替人送东西,东西是一只小小的竹筒,外头裹着蜡封,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纸,纸上写着两行字,字迹和上次那张“广裕后账”的纸条截然不同,但内容,让沈清禾在灯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两行字写的是,钟岱死前,曾将广裕行账目的部分抄录件,秘密转交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御史台的同僚,是户部一个无名小吏,那个小吏的名字,在沈清禾看来,既陌生,又在某一处隐隐泛出一点熟悉的感觉。

    

    她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又一遍,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直到绿意凑过来看了一眼,才轻声说了一句话:“王妃,这个名字,像是上回廖管事送来的那份盐铺子账单背面,有人随手写过的一个人名。”

    

    沈清禾霍然抬头,急声道:“立刻去把那份封存已久的账单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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