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当铺的事,沈清禾压了整整一夜没有动。
那个姓齐的掌柜,以及他后院里存放的东西,她不是不想立刻去查,而是时机未到。连续数日的变故压下来,王府内外都有眼睛盯着,这时候贸然往东城跑一趟,动静太大,反而打草惊蛇。她把这件事搁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压住,转而把目光移向另一处。
盐铁的事,是今日清晨,云锦阁账房送来的一份货物流转单子引出来的。
那份单子本是例行往来账目,绿意拿来时顺带说了一句,说近来城中几处盐铺子的货源有些乱,同样是官盐,市面上流通的品相价格差得离奇,有几批盐,拿货价格压得极低,低得不合常理,转手之后价格却陡然翻了将近三倍,利润落进谁的口袋,单子上看不出来。
这句话,让沈清禾把那份账单翻了回去,重新细看。
前世她嫁顾长渊之后,也曾听过盐铁之事,但彼时她人在内宅,消息有限,只知道几家世族把持盐铁多年,油水丰厚,究竟厚到何处,她当时没有概念。如今手里捏着云锦阁这张网,商道上的消息比任何时候都通透,这份账单上几处不起眼的数字,已经把那条暗线的轮廓,描出了一部分。
她没有急着往下追,先让绿意去办一件不相干的事,去城南米粮街,找一个替云锦阁跑单的老伙计,让他以个人名义,去几家盐铺子各买一包散盐,买完不要声张,悄悄送回来。
绿意去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拎回五个油纸包,沈清禾把那五包盐分别拆开,搁在案上逐一查看。五包盐的来路,从包装到封法,面上看不出差别,可盐粒的粗细、色泽,却有两包和其余三包截然不同,那两包盐粒粗,色发暗,但拿货价格,却是五包里最低的。
官盐有规制,品相不达标的,按朝廷律例是不得流入市面的,这两包盐,摆在眼前,明明白白是个漏洞。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合了一下,把那两包盐收好,又把那份账单上几处标注了低价货源的条目,圈了出来,让绿意找来云锦阁城南分号的一个老管事,叫他以采买的名义,暗中摸一摸那几处货源背后挂的是谁的牌子。
老管事姓廖,年近五十,在云锦阁跑了将近二十年,城里各处商行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沈清禾把意思说了,没有说原因,只说要摸清楚货源,不要惊动任何人。廖管事听完,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说城南那几处盐铺子,不止他们在采买,户部那边也有人在盯,他年前曾见过一个户部的书办,在其中一家铺子门口转悠,神情不像是买盐的。
沈清禾把这句话在心里停了一下,问廖管事,那个书办是哪一房的人,可认得出来。
廖管事迟疑了片刻,说认不准,但他说,那个书办身上挂的腰牌颜色,是户部侍郎那一级别才用的下属官署标识。
户部侍郎,是沈文元的官职。
沈清禾把这件事压下去,面上没有动,只让廖管事先回去,不必着急,慢慢查。廖管事走后,她在案前坐了很长时间,把盐铁这条线和御史台弹劾那条线,在心里悄悄叠了一下。
世族借盐铁牟利,早已是旧例,但这条旧例背后,若是牵连着户部的人,那弹劾折子来得那样快,就未必只是为了打压她一个王妃。
如果有人在借御史台的折子牵制王府,同时也在用她父亲的位置在盐铁上做文章,那这两件事,便不是两条线,而是同一张网的两端。
她暂时没有凭据,这只是一个方向。
午后,绿意匆匆进来,说廖管事那边有了消息。
廖管事没有用沈清禾的名义,只说是自己要盘一处铺子,托城南一个熟识的货行掌柜帮忙打探那几处盐铺子的货源,打探出来的结果,那几处盐铺子,背后挂的牌子,全部归入同一家在京城注册多年的中间商行,商行的名字叫广裕行,但广裕行的东家,没有人见过,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有人会来取账,取账的那个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面相平常,不爱说话,每次来去都是天擦黑的时候。
四十岁上下,天擦黑来去,这两点,沈清禾把它搁在心里,没有急着往下推。
绿意还说,廖管事今日去问的时候,恰好碰见那家货行掌柜神色不对,掌柜说,昨日广裕行那边有人来过,吩咐了一件事,说近日不要往外多说广裕行的名字,若有人打听,就说不知道。
消息,昨日就被掐住了。
沈清禾把这个时间叠了一下,昨日,正是她在朝上把那块铁牌拿出来的翌日,那块铁牌牵出的是货行一条线,而广裕行掐住消息,也是在昨日,两件事,中间差了不到一天。
对方在收线。
她把两包粗盐重新推到案角,把那份账单叠好,压进一只专用的匣子里,锁好,钥匙贴身收着。
眼下手里的东西,还不够。
她不能直接动广裕行,也不能让廖管事继续往深处挖,对方既然已经在收线,再往里走,就是在打草惊蛇。
她需要另一条路进去。
傍晚时分,王府外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户部的一个主事,说是奉上峰之命,来知会王府一件例行公事,说户部近来清查京城各大商行的税档,云锦阁的账目有几处需要补报,请王妃这边安排人手,三日内将相关账目移交户部审阅。
来传话的那个主事,语气客气,但要的是三日内,沈清禾让大总管出去接待,自己没有露面,只在内院静静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
税档清查,是户部的职权,但云锦阁的账目从来合规,没有漏洞,这时候忽然来查,来得不是时候,也来得太巧。
大总管进来回禀,说那个主事临走前,多说了一句闲话,说近来户部内部也在整顿,有几个下属官署的账目出了点小乱子,上头有些焦躁,连带各处都查得严了些。
沈清禾把这句闲话在心里翻了一遍,户部内部账目出了乱子,这话出自一个来查云锦阁账目的主事之口,说得自然,像是随口一提,但随口一提,对方未必是在替上司解释,也可能是在透一个方向给她。
她让大总管去把那个主事送走,没有多留,等人走远了,才让绿意悄悄出门,去打听一件事,户部这次来查的商行,除了云锦阁,还有哪几家。
绿意傍晚回来,带回一个她没有预料到的消息。
这次户部清查的名单里,云锦阁是其中一家,但名单上另有一个名字,正是广裕行。
广裕行,在收线,在掩迹,而户部的清查,偏偏这个当口压下来。
沈清禾把这两件事叠在一起,坐在灯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时候,绿意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是一枚折叠好的小纸条,说是今日傍晚,门口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悄悄塞给她的,小贩说是替人捎话,话没说完就走了,绿意拆开,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字迹陌生。
“广裕后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