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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世族弹劾
    死士入府、行刺王妃的消息,在天亮之前就已经压住了,但压不住多久。

    

    谢厌舟今夜的处置是周全的,死士被押入地牢,外院值守的人逐一对过口令,城中戒严令在子时之前发出,然而消息这种东西,从来不因为被压住就真的消失,它只是换了一条更难察觉的缝,往外渗。

    

    渗出去的,不是死士的事,是沈清禾的名字。

    

    翌日晨间,御史台一道折子已经在内阁候着了,折子上弹劾的,是镇南王妃沈清禾,措辞是御史台惯用的那种,字字不离礼制,句句不提刀,但意思摆得很明白,说王妃一介女流,近来频繁插手京中商道、调用王府护卫、干涉人员出入,今夜刺客临门,正是因王妃妄揽权柄、行事乖张,以致四方怨愤积聚,招来祸端,请圣上收回镇南王妃协理王府诸事之权,并敕令王妃闭门自省,不得再干涉外务。

    

    沈清禾是在卯时末看到这道折子的,不是王府的人拿来的,是内阁那边,有人将副本悄悄抄了一份,绿意去点心铺子取回来的。

    

    她把那份副本从头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把折子压在案上,让绿意把今日王府各处人员的状况先报一遍,绿意说,今日王府的气氛和往日不同,外院几个管事进进出出,说话声音都压低了,后厨有两个婆子在窃窃私语,被绿意远远看见,立刻散开了。

    

    沈清禾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表示,问绿意,绿意今日去点心铺子,铺子里的情形,和往日有没有不同。

    

    绿意停了一下,说有一处不同,今日铺子里多了一个生面孔的伙计,站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她进去的时候,那个伙计背对着她,始终没有转过身,她取了食盒出来,那个伙计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她一眼,但她出门之后,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看,回头,那个伙计正好把身子转开,去招呼别的客人。

    

    沈清禾把这件事搁在心里,和今夜戒严令、内阁那道折子、御史台的弹劾,叠在一起,没有说话。

    

    弹劾折子进了内阁,不会就这么停住,御史台后面站着的,是沈清禾在前世记忆里见过的几家世族,那几家世族的族长,都是朝中任职超过二十年的人,前世谢厌舟攻进京城之后,倒得最快的也是他们,因为他们根子太深,任何时候风向一变,都是第一批被算旧账的。今世这道折子来得这样快,比她预计的早了至少两日,让她在心里生出了一个此前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这道折子,是因为死士的事才出来的,还是折子本来就备好了,死士的事不过是给了一个借口。

    

    这件事,今日还没有答案。

    

    但有另一件事,今日已经有了一个方向,是绿意下午回来禀报的,她今日又去了城北那家货行,没有进去,只在外面转了一圈,发现货行今日闭了门,门上挂了一把锁,锁是新的,但门缝里,有一条陈旧的麻绳,绑法不是货行寻常打包货物的绑法,绿意说,她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个绑法,她在府里内院的马厩见过,是府里养马的老马夫惯用的一种。

    

    沈清禾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遍,没有急着往下推,让绿意把这件事记住,先搁在那里,然后问绿意,今日被押在地牢的那个死士,上午大总管来禀报,说死士只字未吐,今日过了午时,有没有新的消息。

    

    绿意摇头,说没有,但补了一句,说今日午时,有人给地牢送过饭,送饭的是个打杂的小厮,绿意说她今日认出来了,那个小厮,进王府的时间不长,是三个月前新进来的,进来的时候,挂的是王府后厨的名额,但今日他去的不是后厨,是地牢,而地牢的饭,向来是由另一批固定的人送的。

    

    沈清禾把这件事在心里停了一下,让绿意今日不要动他,先盯着。

    

    午后,御史台的弹劾在朝中已经传开了,消息在京城各处流动,措辞越传越烈,到了傍晚,沈清禾从云锦阁那边的管事口中,听说城中已经有人在说王府今夜遭刺,是因为王妃克夫、行事妖异,引来了外祸,说话的是几个闲汉,茶馆里散坐着,声音不高,但茶馆里的人都听见了。

    

    这种话,不是无根之木,有人在背后推。

    

    沈清禾把今日这几件事从头叠了一遍,叠完,把目光落在案上今日才收到的一封信上,那封信不长,是今日午后一个不认识的孩子送来的,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字迹是陌生的,但信里说的那件事,让她把信看完之后,久久没有动。

    

    信上只说了一件事,说御史台弹劾折子里那四个联署的御史,其中有一个,昨日深夜曾去过一处地方,那处地方,在城北,在那家已经关门的货行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进去了约摸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袖口沾了一点东西,送信的人说,那点东西,颜色是深的,不像是墨,不像是茶,看着像是药。

    

    沈清禾把这封信在灯上烧掉,把手压在纸灰上,在案前停了很长时间,把那个御史的名字、那条巷子的位置、货行关门的时间、死士腕骨上的刺青,全部叠在一起,叠出来的那条线,比她今日早上看见弹劾折子时预计的,要往深处伸出去很多,而线的另一头,今日还没有拉到头。

    

    就在这时,外面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大总管,他在门外停住,压低声音回禀了一件事,说今日下午,府中地牢,那个被押着的死士,没了。

    

    沈清禾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立刻开口,等了一息,才问是怎么没的。

    

    大总管说,是死的,但不是被人杀的,是自己咬舌的,午时那个送饭的小厮去过之后约摸一盏茶的时间,守在外面的护卫进去查看,发现死士已经倒在地上,口中有血,身上没有伤,护卫立刻把送饭的小厮追出去,但小厮已经不在王府里了。

    

    沈清禾把这件事搁在心里,往下压,压了很长时间,压到最后,落在今日那封无名信上,落在那个御史袖口那点深色的东西上,落在关门的货行和马厩马夫的绑绳上,把所有这些叠在一起,叠出来的那个方向,她今日已经看见了一个轮廓,但轮廓后面,有一处今日还没有拉直的地方。

    

    那封信,是谁送来的,今日还没有答案。

    

    那封信里知道的事,比她今日查到的,要早了将近半天,那个人,今日在哪里,看见了什么,为什么要送这封信,送这封信的目的,是给她一条线,还是在给她指一个方向,把她往某处引。

    

    外面的夜色已经压下来,廊下的灯笼重新被点起,昨夜雨后的青石板还有未干的水痕,风从院中吹过来,把灯影拖得很长,一直拖到沈清禾站着的地方,停在她脚边,像是什么东西的影子落在那里,没有散。

    

    就在这时,绿意从外面走进来,脚步比平日急了一点,走到门边,压低声音说今日傍晚,云锦阁那边的一个伙计,悄悄来了王府,说有人托他带了一样东西来,那个东西不大,是一块折叠的绢帕,帛帕上没有字,但帛帕的折法,是一种沈清禾在前世见过一次的折法,那一次,折帛帕的人,是一个已经死了将近三十年的人的旧部用来传递消息的方式,她在前世只见过那一次,当时看见的,是一个临死的人手里还握着的东西。

    

    那个人,三十年前,曾是先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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