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31章 梦魇回响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夜,深沉。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榻,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清冷梅香。这理应是个安眠的环境。

    但朱浪的识海,却坠入了无边无际的、破碎混乱的深渊。

    噩梦,如同挣脱了锁链的兽群,在他最疲惫、最不设防的时刻,咆哮着席卷而来。

    没有逻辑,没有时序,只有一幅幅鲜明到刺目、又冰冷到骨髓的画面,高速闪回、交错、重叠,最终化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悲鸣。

    他“看”到——

    依堆穿着那身残破的红裙,在高楼边缘对他凄然一笑,然后毫无留恋地,向后仰倒,赤色的身影如同折翼的血蝶,坠入永恒的黑暗。

    那画面如此清晰,他甚至能“听”到衣袂掠过风时,那声细微的、如同叹息的“嘶啦”声。

    紧接着,是他自己踏空失重、风声凄厉的感觉,与现实坠落的感觉混杂在一起,窒息般的恐慌攥紧心脏。

    画面陡转——

    白清禾穿着那身熟悉的白色连衣裙,站在洒满阳光的校园梧桐树下,对他挥手,笑容干净温暖,嘴唇开合,说着什么。

    然后,她转身,走向远处熙攘的人群,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刺眼的光晕里。

    任凭他如何奔跑、呼喊,都无法缩短那咫尺天涯的距离。

    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他胸腔里冰冷蔓延的空洞。

    那是前世,她出国后,他独自面对的那八年的开端。

    紧接着,是师父模糊的背影。

    没有告别,没有言语,只是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那袭总是浆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缓缓走入小山深处弥漫的浓雾,再也没有回头。

    留下他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和心底那个越来越沉重的、名为“赎罪”与“寻找”的枷锁。

    然后,是前世。

    那些模糊却充满恶意的面孔,带着讥诮、鄙夷、欺凌的嘴脸,在昏暗的巷口、在空荡的教室、在网络的虚拟空间,无声地张合。

    还有医院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导师躺在病床上,日渐消瘦,眼神从殷切到灰败……最后,是自己站在冰冷的高楼天台边缘,脚下是城市的璀璨灯火与噬人的黑暗。

    三十五岁,一无所有,万念俱灰。

    纵身一跃的失重感再次袭来,与“依堆”的坠落、“烟水楼”的坠落交织在一起,死亡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此……迫近。

    画面再次切换,回到此世。

    家族覆灭的冲天火光,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父母”的温暖笑容在烈焰中扭曲、消散。

    皎玉墨抱着剑,背对着他,走向风雪深处,没有回头。

    盛云沉默地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旷怀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却终究被什么人拉着,消失在桃林深处。

    秦雪……他甚至“看”到了秦雪,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然后转身,御剑化作天边一点寒星,倏忽不见。

    所有人。

    都离开了。

    无声地。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

    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原地,留在无尽的黑暗与寂静里。

    孤独。

    冰冷蚀骨的孤独。

    绝望。

    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绝望。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失去?

    为什么留不住任何温暖?

    为什么……活着这么难?

    好想哭。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眼泪也仿佛冻住了,流不出来。

    只有心脏的位置,像是被挖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空洞地疼。

    “我……好像忘了什么……”一个微弱的念头,在绝望的浪潮中挣扎着浮起。

    忘了什么?

    很重要……非常重要……

    到底是什么?!

    “呃——!!”

    床榻上的朱浪猛地弹坐起来,剧烈地喘息,如同离水濒死的鱼。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嗡嗡作响。

    泪水,终于冲破了堤防。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滚落,很快打湿了衣襟和前襟。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和喉间溢出的、沙哑到几乎不成调的哽咽。

    “嗬……嗬……”他徒劳地抓着胸口的衣料,仿佛想按住那颗快要跳出来、又疼得快要裂开的心脏。

    混乱的思绪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尖锐的碎片在脑海中飞溅。

    “好伤心……好难过……”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前世的画面再次清晰——白清禾离开后,那空荡荡的出租屋,日复一日的麻木工作,深夜独自吞咽的泡面,窗外永远陌生的霓虹,还有心底那个越来越大的、名为“孤独”和“无意义”的黑洞。

    “那八年……我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自我怀疑与痛苦。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状态,行尸走肉,看不到光。

    然后,是更深的自我厌弃席卷而来。

    “我……好像……又拖累师弟师妹他们了……”他想到了皎玉墨和盛云担忧的眼神,想到了旷怀的眼泪,想到了秦雪……她为什么要救自己?自己这副样子,只会给人添麻烦吧?像个累赘。

    “海浪……”他像是在溺水时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在意识中嘶声呼唤,泪水流得更凶,“我……”

    我不想活了。

    为什么我还活着?

    我这么没用,这么糟糕,总是给人带来麻烦和不幸……为什么不去死?

    这个阴暗的、自我毁灭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住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几乎要将他拖入彻底崩溃的深渊。

    对死亡的恐惧,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生死劫,“烟水楼”坠楼和梦魇中多次“死亡”体验后,似乎变得更加稀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到极致、想要彻底解脱的渴望。

    就在这最危险的时刻——

    “深呼吸。”

    海浪冰冷的声音,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一缕恒定光线,突兀而清晰地在他混乱的识海中响起。

    没有安慰,没有说教,只有最简单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生命可贵。”紧接着,是四个字,平铺直叙,却重若千钧。

    朱浪濒临崩溃的思绪被这冰冷的声音猛地一刺,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遵从了那个指令。

    他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火烧火燎的胸腔,带来一丝刺痛,也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生命……可贵……”

    他跟着呢喃,声音依旧沙哑哽咽,眼泪还在流,但重复这四个字,仿佛成了一个机械的、能暂时锚定思维的咒语。

    “深呼吸。”海浪再次重复,语调没有丝毫变化。

    朱浪再次吸气,呼气。一次,两次,三次……

    眼泪渐渐流得缓了,剧烈的喘息也慢慢平复下来,虽然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但那种快要被黑暗吞噬、想要自我了断的极端冲动,被这简单的生理调节和四个字的重量,暂时压制了下去。

    他瘫软地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中某一点,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房间里并非绝对的寂静。

    烛火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门外,走廊。

    皎玉墨抱剑倚墙而立,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眸,定定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房间里压抑到极致的抽泣、破碎的呢喃、粗重的喘息……哪怕隔着一道门,以他的耳力,又如何听不真切?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周身气息冰冷得吓人,却强行压抑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也没有推门而入。

    师兄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安慰,而是……独自消化那场“舞蹈”带来的、远超想象的后遗症,以及那些深埋心底的、连他们都不知晓的伤痛。

    隔壁房间,盛云沉默地坐在黑暗中,幽紫色的眼眸闭合,但无形的力场早已将那个房间连同周边数丈的空间,笼罩在一个绝对的、静谧的屏障之内。

    任何外来的窥探、嘈杂,甚至过于明显的情绪波动,都会被这力场无声地抚平、隔绝。

    他在用他的方式,为师兄创造一个不被打扰的、绝对安全的“茧”。

    旷怀的房间没有声音,但隐约能听到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显示她也未曾安睡,正揪心地关注着隔壁的动静。

    至于其他人,或已歇息,或在各自的房中保持着沉默的关注。

    朱浪对门外的守护并非毫无所觉,但他此刻的心神,全部被内里的风暴所占据。

    泪水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眼眶的酸涩和喉咙的干痛。

    那种灭顶的悲伤和绝望暂时退潮,留下的是更深的茫然与虚空。

    他依旧控制不住身体的微颤,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的凌迟。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不知道是在问谁,还是在问自己,或者,依旧是在问那个冰冷却在此刻成为唯一支点的存在,

    “我……”

    我等到什么了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

    他害怕。

    害怕得到一个更绝望的答案。

    如果连“等待”本身都是虚无,都是错误的,那他还有什么?

    “你已经等到了。”海浪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平静的陈述,没有起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死寂的心湖。

    等……到了?

    朱浪茫然地眨了下干涩的眼睛。

    等到什么了?白清禾?师父?师弟师妹们?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是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解脱?等一个……被人在意的证明?还是等这场无尽噩梦的结束?

    可海浪说,等到了。

    仅仅是这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

    但不知为何,就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朱浪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不是崩溃,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彻底的“破防”。

    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一直强忍的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崩溃,而是变成了低低的、压抑的呜咽。

    他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等到了。

    等到了。

    不管等的是什么,不管这“等到”意味着什么。

    海浪说,等到了。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让他在此刻,允许自己彻底地、狼狈地、毫无保留地,为所有的一切——为前世的孤独与死亡,为此世的失去与挣扎,为“依堆”的悲恸,也为茫茫然不知归处的自己——痛哭一场。

    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低回,渐渐微弱下去。

    泪水浸湿了布料,也仿佛带走了部分沉疴。

    极致的情绪爆发后,是铺天盖地的疲惫。

    朱浪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直到喉咙哽咽到发不出声音,直到浑身脱力,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

    他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身体,重新滑进被褥里。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脑海里那些纷乱可怕的画面,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褪去。

    “等到了……”

    他最后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仿佛一个确认,又像一个脆弱的慰藉。

    就在他沉入无梦黑暗的前一瞬,或许是泪水带走了毒素,或许是那句“等到了”抚平了某道裂痕。

    他感到丹田深处,那枚一直安静、甚至在悲恸中也只是微颤的“灵种”嫩芽,悄然舒展了一片几乎看不见的新叶,散发出一缕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却无比纯净温和的生机,如同初春冻土下第一缕破冰的暖意,悄然浸润了他枯竭的经脉与疲惫的灵魂。

    然后,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这一次,没有噩梦。

    没有依堆,没有白清禾,没有离开的背影,没有高楼,没有火焰。

    只有一片沉静的、安宁的黑暗,温柔地包裹住他,将他带入无梦的深眠。

    窗外的天色,由最深沉的墨黑,渐渐转为一种朦胧的黛青。

    黎明将至。

    房间内,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泪水的咸涩气息。

    门外的皎玉墨,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周身冰冷的剑意悄然敛去。他依旧站在那里,如同最忠诚的哨兵,守护着门内之人的安宁。

    盛云无声地收回了部分力场,只维持着最基础的隔绝。

    旷怀房间里,那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也终于停歇。

    夜,终于过去了。

    而一场席卷灵魂的风暴,也暂时平息。

    留下的,是泪痕,是疲惫,是未知的“等到”,也是……劫后余生般,珍贵无比的、平静的睡眠。

    ……。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