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川河谷,风雪如刀。
近三十万大乾中央军,被死死按在这片狭长河谷之中。
外围,是大唐军队层层叠叠的包围圈。黑甲、白袍、重步、陌刀,像一圈圈铁箍,把整座河谷勒得没有半点喘息余地。
大乾圆阵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韩武大步走上由辎重车临时搭起的高台。
他脸上没有慌乱。
这个在大乾军中站了三十年的护国大将军,此刻只是眯着眼,望向风雪深处那一面黑底金线的大唐王旗。
几名大乾将领跟在他身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大帅,唐军围而不打,摆明了是要把我们活活耗死。”
左威卫将军咬着牙,声音里压着焦躁。
“粮草还能撑十日,可将士们的锐气撑不了十日。再这么下去,不等粮尽,军心先散!”
韩武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唐军阵线。
东面,是薛仁贵的白袍铁骑。
西面,是沉默如山的重甲步卒。
北面,陌刀军与重步兵压住谷口,刀锋在风雪中泛着冷光。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正南方。
那里,唐军帅旗最高,鼓号最密,甲士最多。
那是李道宗的中军。
“看南面。”
韩武忽然抬手,指向那面迎风狂舞的王旗。
“唐军两翼锋利,北面厚重,唯独正南中军,兵力最厚,却最不能动。”
几名将领一怔。
副将脸色微变:“大帅,那可是李道宗中军所在!那里少说也有数万精锐护卫,更是唐军指挥核心。打那里,不是往铁板上撞吗?”
“错。”
韩武猛地转身。
宗师境的威压轰然压下,震得几名将领同时后退半步。
“正因为那里是指挥核心,所以那里才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他眼神冷得像雪下的铁。
“两翼是李靖手里的刀,能转,能切,能反扑。北面是铁门,强撞只是送死。”
“但中军不同。”
“那里旗鼓最多,传令最密,兵也最重。它看似最厚,实则最僵。只要本将咬住李道宗的王旗,他退不得,也变不得!”
韩武一字一句道:
“只要中军一乱,唐军整座包围圈都会慢半拍。”
“而这一半拍,就是我大乾中央军的命!”
众将脸色大变。
他们终于听懂了韩武的意思。
这不是寻常突围。
这是拿近三十万大军的命,去赌一条最凶、最险、最不可能的路。
副将喉咙发干:“大帅,若是打不穿呢?”
韩武冷冷看了他一眼。
“打两翼,是被李靖绞死。”
“等下去,是被风雪耗死。”
“既然左右都是死,为什么不去咬李道宗的喉咙?”
高台上一片死寂。
风雪卷过,将唐军的战鼓声吹得时远时近。
韩武猛然拔出腰间长剑。
“传本将将令!”
“把所有剩余干粮、肉干,全部分给将士。让所有人饱餐一顿!”
左威卫将军脸色一变:“大帅,那辎重车……”
“烧了。”
韩武没有半点犹豫。
“多余车辆、营帐、带不走的重弩,全部浇上火油。”
“烧干净!”
众将瞳孔齐齐一缩。
“大帅!若烧了辎重,我们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本将要的,就是没有退路。”
韩武的声音如铁石相撞。
“今日若不能踏着李道宗的中军杀出去,大乾中央军,就全部埋在葫芦川!”
军令落下。
不到一炷香,大乾圆阵内火光冲天。
一辆辆辎重车被泼上火油,烈焰轰然窜起,几乎将河谷上方的风雪都烤得扭曲起来。
士卒们手里攥着刚分下来的面饼和肉干,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他们看着那些燃烧的粮车,原本惊惧的眼神,慢慢变了。
退路没了。
粮也没了。
身后只剩火。
人一旦知道自己已经没路可退,恐惧反而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疯狂。
一名老兵狠狠咬下一口肉干,腮帮子鼓起,眼珠通红。
“大帅把粮车都烧了。”
“这是要带咱们拼命啊。”
旁边年轻士卒声音发颤:“真能杀出去吗?”
老兵抬头,看向远处那面黑底金线的王旗。
片刻后,他咧嘴一笑。
“杀不出去也是死。”
“那就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
很快,整个大乾圆阵都响起低沉的嘶吼。
不是整齐的口号。
而是人在绝境里,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兽吼。
韩武走下高台,来到自己的战马前。
亲卫将领牵着马,望着远处冲天火光,喉结艰难滚动。
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将军,若真打不穿呢?”
韩武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答。
只是解下腰间那柄象征统帅身份的佩剑,随手扔进雪地。
铛——
剑鞘砸在冻硬的雪面上,声音沉闷。
下一刻,韩武转身,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杆大枪。
枪长一丈二。
重三十斤。
通体精钢打造,枪锋泛着幽冷蓝光。
这是韩武年轻时冲锋陷阵的兵刃。
自从他坐上护国大将军之位,这杆破阵枪,已经十年没有饮血。
今日,它被重新握在韩武手中。
韩武翻身上马,单手提枪,枪尖斜指雪地。
亲卫将领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一红。
他不再多问。
反手拔刀,翻身上马。
三千亲卫精锐无声集结。
铁甲覆身,长枪如林。
他们没有喊杀。
只是默默跟在韩武身后。
像三千尊准备撞碎城墙的铁塔。
与此同时。
正南方,唐军指挥高台上。
李靖一袭青色将袍,手持推演木杆,目光沉静地看着大乾阵中升起的冲天火光。
“烧辎重,断后路。”
他握着木杆的手微微收紧。
“韩武要拼命了。”
李道宗端坐主位。
暗金龙鳞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冰冷光泽。
他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旺的火,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往哪突?”
李靖没有犹豫。
“正南。”
“中军。”
高台上几名唐军将领神色一凛。
李靖上前一步,沉声道:
“主公,韩武是大乾第一名将。他看出了两翼锋锐,也看出了北面厚重。他不会去撞李靖给他的刀口。”
“他要赌的,是中军。”
“赌李道宗的王旗会不会退。”
李道宗手指轻轻摩挲着天子剑剑柄,眼神深黑。
李靖继续道:
“破釜沉舟之军,最怕硬挡。韩武亲率死士冲阵,第一波锐气必然极盛。”
“臣建议,中军后撤三里,避其锋芒。”
“同时传令薛仁贵、程咬金,从两翼侧后夹击。只要耗掉他这股死气,大乾中央军必败。”
这是兵家最稳妥的打法。
避其锋芒,挫其锐气。
以空间换时间。
以两翼合围,绞杀困兽。
李靖说完,静静等着李道宗决断。
风雪之中,大乾阵内火光越来越亮。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巨兽,正在睁开血红的眼睛。
李道宗缓缓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立在高台边缘,暗金龙鳞甲下,仿佛压着一座山。
“后撤?”
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人心头一沉。
李靖眉头微皱:“主公,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韩武此时已是困兽死扑,没必要用中军去填他的疯狂。”
“李靖,你说得对。”
李道宗看着远处火光,淡淡道。
“后撤三里,能赢。”
众将一怔。
李道宗却继续说道:
“但韩武要的,就是这三里。”
“近三十万困兽,被困在葫芦川这么久,早已被风雪和恐惧磨到极限。他们现在只缺一样东西。”
李靖目光微动:“生路。”
“不错。”
李道宗按住天子剑。
“本王帅旗一退,他们就会以为生路开了。”
“到那时,死士会变成疯兵,疯兵会变成洪水。就算最后能赢,也要让他们撞裂我大唐中军。”
他转过身,黑眸扫过高台上所有将领。
“今日本王站在这里,不是同韩武赌命。”
“是要让他所有锐气,都撞死在本王中军之前。”
李靖沉默片刻。
随后,他拱手。
“臣明白了。”
李道宗看着他。
“你调两翼。”
“薛仁贵、程咬金,照你的军令动。”
“本王在中军,替你钉住韩武。”
这句话落下,高台上所有唐军将领同时低头。
没有人再劝。
李道宗大步走下高台。
亲卫牵来战马。
他翻身上马,手按天子剑,暗金龙鳞甲在风雪中发出沉冷的光。
中军前阵,原本因大乾火光而微微躁动的军阵,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忽然安静下来。
一排排唐军甲士同时顿戈。
铁甲如山。
枪林不动。
李道宗纵马来到中军最前方。
风雪扑面。
对面,是韩武燃尽退路的三十万大乾中央军。
身后,是黑压压的大唐中军。
他没有拔剑。
只是立在王旗下,望向那片冲天火海。
风雪中,大唐黑底金线王旗没有后退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