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城外,大唐中军大营。
风雪比昨日更紧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砸落,将天地染成惨白,也给前线裹上了一层肃杀的寒霜。
帅帐内,却感觉不到半点寒意。
李道宗端坐主位,黑底金线的蛟龙甲泛着冷光,腰间天子剑未曾出鞘,却隐隐压得帐中众将无人敢高声喘息。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沙盘,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剑首上,不发一言,却有着定海神针般的帝王压场感。
李靖站在沙盘前,神色沉稳。
昨日第一攻的血迹,仿佛还未从众人眼前散去。七百余名唐军伤亡,第一关外的堡寨群却依旧如铁钉般死死钉在风雪深处。
可李靖脸上没有怒意,更无急躁。他手中木杆点在第一关外围密密麻麻的堡寨上,声音冷硬:“昨日一战,我们用七百将士的血,摸清了韩武第一层明面上的火力极限。”
众将抬头,目光齐聚。
李靖继续道:“但还不够。第一关不是死城,而是一张活网。堡寨是明面的钉子,暗壕是流淌的血管。弩手、传令兵皆能通过暗壕快速换位、互相补火。所以——”
他目光一扫,落在程咬金与薛仁贵身上:“今日这一战,不求破关。只求逼韩武把第二张牌翻出来!今日,是我们的第二次验牌!”
程咬金咧开嘴,黑脸上憋了一夜的火气终于找到宣泄口,甲叶哗啦作响:“大元帅,你就说让俺老程怎么砸!俺这双板斧早就等不及了!”
李靖看向他:“程将军,你继续率三万重步兵,从正面发起强攻。任务只有一个——把动静闹大。床弩、暗壕、两翼射孔,能引出多少引多少。我要韩武坚信,我们今日依旧要从正面硬啃。”
“放心!俺老程今天非劈开他几座王八壳不可!”程咬金狠狠一拍胸甲。
李靖转向薛仁贵:“薛将军。”
“末将在!”薛仁贵抱拳应诺,白袍飞扬,眼神如刀。
“你率三千白袍轻骑,不携重器,只带轻囊、铁钎和封壕用具。”李靖用木杆在沙盘左侧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趁程将军在正面吸尽火力,你从左翼迂回。不必填平所有暗壕,只需找到主干枢纽,将其封死!切断主干,他的交叉火力网就会瘫痪一半。”
薛仁贵眼神一凛:“末将领命!”
李靖放下木杆,环视众将,威严不容置疑:“此战虽是试探,但每一滴血都有价值。昨日知道了韩武的弩有多密;今日,我要知道他的兵从第二关调到第一关,究竟需要多久!”
主位上,李道宗双眸微阖,按在剑首的手指微微一顿,神色间流露出对李靖的绝对信任。
半个时辰后,第一关外围战场。
“咚!咚!咚!”
战鼓撕开风雪,大唐黑色战旗猎猎翻卷。
“推!”
程咬金骑在马上,挥舞宣花大斧,发出一声怒吼。
三万重步兵举起沉重的大橹盾,铁靴踏碎冻雪,向着堡寨群稳步推进。
“嗖嗖嗖!”
大乾守军的床弩和暗壕弩手如期而至,密集的弩箭如黑雨倾泻。弩箭狠狠钉在大橹盾上,不少盾牌被贯穿,后方士卒立刻补位,盾墙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沉重推进。
程咬金死死盯着左前方土丘上的一座哨塔。那哨塔位置刁钻,正疯狂倾泻火力,几名大乾弩手满脸狂妄。
“直娘贼!仗着乌龟壳硬,欺负俺老程够不到你们是吧!”
程咬金暴怒,翻身下马,推开挡在前面的亲卫。
“将军不可!”
程咬金不理会,双手握住百斤宣花大斧,武道七境的恐怖力量爆发。他整个人如狂暴的黑熊,顶着箭雨,硬生生冲出盾阵!
“铛!铛!”
粗大的弩箭射在重甲上,火星四溅,却无法阻挡他分毫。
转瞬即至。程咬金冲上土丘,来到哨塔的铁木门前。
“开!”
一声震天怒吼,大斧带着狂暴真气,狠狠劈在木门上。
“轰!”
巨响中,木屑横飞。
“轰!”
第二斧落下,铁皮崩裂。
“开——!”
第三斧,彻底劈碎铁木门。程咬金提着巨斧,大步跨入哨塔。
里面的大乾弩手吓得魂飞魄散。在混世魔王面前,他们如闯进虎口的羊。
“死!”
一斧横扫,三人被拦腰斩断。反手一劈,砸碎校尉脑袋。
十几个呼吸间,哨塔守军被屠戮殆尽。程咬金浑身浴血,如同魔神。
大乾守军胆气被震慑,附近射击孔短暂哑火,唐军盾阵趁势推进十余步。
李靖要看的东西,已经被劈了出来——哨塔拔除后,附近三十丈交叉火力网瞬间塌陷;后方床弩转向校准,足足用了二十息!
“撤!”
眼看后方床弩调转,程咬金提着滴血的巨斧,迅速退回盾阵。
与此同时,第一关左侧翼。
风雪更大了。薛仁贵率三千白袍轻骑,如幽灵穿梭。他们借山势和雪幕掩护,逼近侧翼暗壕枢纽。
“下马。”薛仁贵抬手。
三千白袍军动作整齐,取下轻囊、铁钎和短柄斧。前方雪地之下,正是暗壕上方的浮土。
就在准备动手的一刻。
前方雪地一阵翻涌,无数大乾军旗骤然竖起!
一排排拒马被快速推出,堵死去路。拒马后,整整一千名全副武装的大乾弩手张弓搭箭,森冷的箭头直指白袍军。
这些士兵站位严整,显然是提前布下的精锐。
薛仁贵瞳孔猛缩。他抬头望向第二关城头,风雪深处,韩武的帅旗猎猎翻卷。
韩武看穿了!
他不仅看穿了正面是佯攻,更提前判断出了侧翼节点。这一千弩手从第二关调拨到达的时间,比李靖预算的快了整整半个时辰!
“将军,打不打?”校尉低声询问。
薛仁贵死死盯着弩手和拒马。在雪地中,轻骑兵硬冲结阵弩手,等同自杀。
他眼中闪过冷冽精芒:“撤!”
“此处已确认是主干枢纽。韩武的兵力调度速度,我们也拿到了。带回去的是情报,不是尸体!”
白袍军迅速上马,如退潮白浪消失在风雪中。大乾弩手放了一轮冷箭,数十名士卒落马。
一个时辰后,唐军大营。
帅帐内,气氛比外面更冷。
薛仁贵大步走入,声音沉稳:“大元帅,末将未能切断暗壕。韩武在左翼提前设伏。其援兵来自第二关,到达时间比预估快了半个时辰。他看穿了我们的路线。”
李靖微微点头,眼神赞许:“韩武的调度能力,名不虚传。大乾第一名将,果真有手段。”
程咬金也闷着脸走进来,一屁股坐下。
文吏低声汇报:“禀主公,大元帅。第二次攻关,我军新增伤亡五百余人。”
数字报出,气氛降至冰点。两次试探,伤亡过千。沈青岳等本土将领低着头,压着无力感。
然而,主位之上,李道宗神色古井无波。他平静地看着李靖,眼神深不可测。
李靖站在沙盘前,手拿炭笔,神情专注而狂热。他将鲜血换来的数据,密密麻麻标注在沙盘上。
正面火力极限密度。
暗壕主干走向。
床弩转向校准的二十息空档。
弩手换位盲区。
韩武调兵支援的精确速度——半个时辰!
每落下一笔,第一关就少一分神秘。在李靖眼里,它们不再是无懈可击的防线,而是一张露出破绽的网!
众将慢慢意识到,李靖不是在承受失败。他是在用两次“受挫”,将韩武的防线拆成零件!所有的伤亡,都在转化为破局筹码!
炭笔重重落下。
李靖缓缓转身,眼神比风雪更亮。
他看向主位上的李道宗,拱手一礼,声音沉稳有力:
“够了。”
“他的牌,我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