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帅帐内,炭盆烧得通红。
可帐中的气氛,却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沙盘上,代表唐军的黑旗停在第一关外。再往前,就是密密麻麻的红旗。
李靖手中最后一面红旗落下,旗尖正插在第一关两侧高地之间。
啪。
小旗轻轻一颤。
帐内诸将的目光,也跟着沉了下去。
那不是一面旗。
那是一架床弩,一段暗壕,一处杀口。
李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头看着沙盘。半晌后,他才把剩下的小旗扔回木匣。
木旗碰撞,声音清脆,却像敲在众人心口。
“第一关的火力,现在看清了。”
李靖拿起木杆,点在沙盘最外围。
“程将军用三百多条人命,替我们摸出了韩武的第一层底牌。”
程咬金坐在帐门边,黑脸绷得像铁。他身上的甲还没卸干净,甲叶缝里残着泥和血。
他没有吭声,只是死死攥着拳头。
刚才那一个时辰的憋屈,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来第二次。
李道宗坐在主位上,暗金龙鳞甲映着火光,脸上看不出喜怒。
李靖抬头,目光扫过众将。
“都看清楚。”
他手中木杆一划,落在第一关外密集的红旗之间。
“第一关,不是用来守的。”
众将一怔。
李靖冷声道:“是用来磨骨头的。”
木杆重重一点。
“床弩、暗壕、侧翼高地,三面交叉。我们的前锋一旦压上去,后队跟不上,左右展开不开,只能一排一排往里填。”
“这叫拒止层。”
他没有停,木杆继续向后滑去,停在第二关。
那里是五层连环堡寨,地势更窄,堡寨更高,山道像一条被人掐住脖子的蛇。
“第二关,也不是用来挡的。”
李靖声音更沉。
“是用来剁长蛇的。”
沈青岳脸色一变。
李靖点在那五层堡寨之间。
“我们若强行突破第一关,队伍一定会被山道拉长。前军、中军、后军首尾不能相顾。韩武在这里布置的不是床弩,而是重甲刀盾手和精锐步卒。”
“他们不求一口吞下我们。”
“他们只需要把被拉长的队伍,一段一段切开,再一段一段绞碎。”
木杆最后落在第三关。
那里是关中咽喉最后一道门户。
“第三关,才是真正杀人的地方。”
李靖抬眼,眸光冷得像刀。
“韩武把大乾最精锐的中央骑兵藏在这里。等我们在前两关耗尽锐气,死伤惨重,阵型散乱,他的骑兵就会从纵深里杀出来。”
“那时候,他们不是守关。”
“是收尸。”
帅帐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沈青岳盯着沙盘,后背一阵发凉。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险关,见过硬寨,也见过不要命的守将。
可他从没见过这么狠的防御。
这不是三座关。
这是三把锁,锁在一条铁链上。
“大元帅。”
沈青岳喉咙发紧,忍不住问道:“若我们兵力占优,一层一层啃过去,能不能啃穿?”
“啃不动。”
李靖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木杆在三关之间迅速划过,带起一道道沙痕。
“韩武真正厉害的,不是单独哪一关。”
“而是三关互援。”
他点向第一关和第二关之间的高地。
“我们攻第一关时,第二关弩手可以顺暗壕转入侧翼高地,居高临下射我们的后队。后队一乱,前锋就成孤军。”
木杆又点向第二关和第三关之间的山道。
“我们攻第二关时,第三关骑兵不必出城,只需要沿预留山道突入侧翼,就能把我们的攻城阵型撞碎。”
最后,他将木杆横在三关之前。
“若我们真打到第三关,前两关残军还能反咬我们的退路。”
李靖扔下木杆,双手撑在帅案上。
“各位,这不是三座关卡。”
“这是韩武给我们摆下的一条铁锁连环。”
“咬哪里,都会崩牙。”
帐中死寂。
薛仁贵忽然大步出列。
白袍神将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大元帅,正面打不进去,就绕!”
他抬起头,眼中战意如火。
“末将愿率五千白袍铁骑,卸重甲,不带辎重,只带三日干粮,从三关侧翼山道强突进去。”
“只要撕开一道口子,末将便直插韩武第三关腹地,搅烂他的阵脚!”
不少将领眼中亮了一下。
白袍铁骑的速度,天下皆知。
如果真能绕过去,这确实是一把能插进韩武心窝子的尖刀。
“不行。”
李靖连一息都没有犹豫。
薛仁贵猛地抬头。
“为何不行?”
“末将不怕死,白袍铁骑也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死。”
李靖盯着他,声音陡然冷厉。
“但这不是冲锋,是把五千精锐送进棺材里。”
他指向沙盘侧翼的几处山道。
“这些路,最宽处不过三骑并行。五千骑兵进去,根本展不开阵型,只能拉成一条几里长的长蛇。”
“韩武只需在两侧悬崖伏五百弩手,再推几块巨石封住前后。”
李靖每说一句,薛仁贵的拳头就攥紧一分。
“到时候,你的白袍铁骑不能冲,不能退,不能掉头。”
“他不需要击败你。”
“他只需要一段一段吃掉你。”
李靖声音如铁。
“五千白袍,连一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薛仁贵牙关紧咬,手背青筋暴起。
他当然知道李靖说的是对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咽不下这口气,又是另一回事。
“退下。”
李靖冷声道。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杀意,起身退回队列。
就在这时,帐帘忽然被掀开。
一股冷风卷了进来。
徐茂公大步入帐。
他往日总是云淡风轻,可此刻,那张普通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脸上,却压着一层阴霾。
“主公,大元帅。”
徐茂公走到帅案前,羽扇已经收起。
“谍司刚刚从关中截获一份绝密情报。”
他停了一瞬。
“韩武,下了绝户令。”
帐内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李道宗抬眼。
“说。”
徐茂公沉声道:“韩武严令关中各州县实行坚壁清野。中央军已经动刀,逼三关后方所有百姓,连同家中最后一粒粮、最后一头牲口,全部向三关之后迁移。”
他声音更冷。
“水井填平。”
“房屋烧毁。”
“地里的麦茬,也被一把火烧干净。”
“如今三关前方和侧翼方圆百里之内,已经成了一片真正的死地。”
帅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房玄龄从文官队列中走出,脸色难看至极。
“坚壁清野?”
“大雪封门,他这样强迁百姓,路上要冻死饿死多少人?”
“这不是迁民。”
房玄龄声音发涩。
“这是赶命。”
徐茂公冷笑一声。
“他清醒得很。”
“他这是在断我们的后路。”
徐茂公看向沙盘,羽扇指向三关外大片空地。
"唐军就算真绕过堡寨,进入关中外围,面对的也是一片焦土。
"
“没有粮,没有水,没有牲口,没有房屋。”
“孤军深入,补给断绝。”
“最后,只能活活饿死在关中。”
沈青岳猛地攥紧拳头,眼底怒火翻涌。
“这老匹夫!”
“连自己治下百姓都能往死路上赶,他还是人吗?”
没有人回答。
韩武这一手太狠。
对唐军狠。
对大乾百姓更狠。
他把三关之外所有能被利用的东西,全都烧成了灰。
李道宗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一下。
两下。
三下。
当徐茂公说到“方圆百里死地”时,那敲击声忽然停了。
整个帅帐,似乎也跟着静了一瞬。
李道宗终于起身。
暗金龙鳞甲在火光下泛起冷芒。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那片密密麻麻的红旗上。
第一关。
第二关。
第三关。
铁锁连环。
坚壁清野。
死守不出。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
李道宗看了许久,忽然转头,看向李靖。
“大元帅。”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韩武这套三关互援,确实严密。”
李靖没有说话。
李道宗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问道:
“但这套体系,最大的前提是什么?”
李靖眼神骤然一凝。
第一关拒止。
第二关绞杀。
第三关反击。
侧翼弩手。
纵深骑兵。
焦土百里。
所有线索,在他脑海中瞬间连成一线。
下一刻,李靖眼中猛地亮起。
他毫不犹豫地吐出四个字:
“他不出关。”
帐内空气仿佛一滞。
李靖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语速第一次变快。
“没错。”
“只要韩武缩在关里,借地形、堡寨、暗壕、山道作战,这套铁锁连环几乎无解。”
“我们怎么打,都是在拿人命填他的磨盘。”
他一拳砸在沙盘边缘。
“可一旦他离开三关,离开堡寨,离开狭窄山道,进入开阔地。”
“他的三关互援,就全成了废纸!”
帐中众将的眼神,终于变了。
开阔地。
那是大唐骑军的战场。
白袍铁骑可以冲。
玄甲重骑可以撞。
陌刀军可以绞。
李靖可以排兵布阵。
李道宗可以亲自压阵。
韩武不是喜欢缩在龟壳里吗?
那就把他从龟壳里钓出来。
李道宗看着沙盘,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既然他不出来。”
他缓缓开口。
“那就让他觉得——”
“他必须出来。”
李靖看着李道宗。
李道宗也看着李靖。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
下一刻,李靖嘴角微动,第一次在这场对峙中露出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