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局势在一瞬间被韩武撕开了獠牙。
大唐三万重甲步兵刚逼近堡寨群,正面墙垛上,成排床弩同时绞响。
下一刻,两侧雪地下方,忽然炸开一道道狭窄的射击口。
“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弩箭从正面、左翼、右翼同时射来,像一张铁网,狠狠罩向唐军方阵。
“举盾!”
程咬金一声暴吼,震得风雪都像停了一瞬。
前排重步兵同时跪地,大橹盾轰然砸入雪泥。后排士卒立刻压上,铁盾相叠,硬生生撑出一面黑色铁墙。
可韩武布下的,根本不是普通箭阵。
暗壕深埋在冻土之下,壕道弯曲,射击口又窄又低。大乾弩手射完一轮,立刻缩回壕沟,沿着地道转去下一处射口。
风雪一卷,壕口很快又被雪雾遮住。
唐军根本锁不住他们。
“重弩营!”
程咬金双目赤红,挥起宣花大斧,劈飞几支射向面门的流矢。
“给老子压住两侧暗壕!”
后方玄武重弩营立刻调转方向。
巨大的精钢弩箭呼啸而出,狠狠轰入两侧暗壕。
“轰!”
冻土炸裂,雪泥飞溅。
可暗壕挖得太深,路线又曲折,大多数重弩都钉在壕壁和冻土上,根本射不到藏在里面的大乾弩手。
下一轮箭雨,又来了。
“噗!”
一名唐军校尉大腿被弩箭贯穿,整个人向前一栽,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积雪。
他硬是没喊。
反手一刀砍断箭杆,单腿跪地,继续把盾举了起来。
“别乱!”
程咬金翻身下马,一把推开旁边负伤的士卒,亲手抓起一面沉重的大橹盾,顶到方阵最前。
“前排顶住!后排拖伤员!”
“交替掩护!”
“退!”
三万重甲步兵开始后撤。
不是溃退。
是顶着箭雨,一步一步往后挪。
前排举盾死撑,后排拖着伤员。有人被弩箭钉穿肩甲,旁边立刻有人补位;有人倒在雪泥里,身后的同袍一把将他拖进盾墙。
雪地上,被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线。
这不是势均力敌的对冲。
这是单方面的绞杀。
唐军每退一步,都要有人倒下。
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丢盾逃命。
没有一个人转身乱跑。
这支黑色方阵就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哪怕被箭雨咬得满身是血,依旧没有低下头颅。
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唐军彻底退出堡寨床弩和两侧暗壕的射程,那令人窒息的箭雨,才终于停下。
大唐自凉州起兵以来,第一次在没有摸到敌墙的情况下,吃下这样一记硬亏。
与此同时。
第一关咽喉,城头之上。
护国大将军韩武身披重甲,双手按在冰冷的女墙上,冷冷俯视着远处正在后撤的唐军。
风雪落满他的肩头,他却像一尊铁铸的石像,纹丝不动。
一名幕僚快步跑来,脸上压不住狂喜。
“大帅!大捷啊!”
幕僚拱手,声音都在发颤。
“唐军重步兵被我们打退了!暗壕交叉火力全开,他们连堡寨墙皮都没摸到,就丢下一地尸体!”
“这可是李道宗起兵以来,吃的第一个大亏!”
周围几名大乾将领也露出喜色。
这些日子,大唐百万玄甲压在他们心头,像一座山。
今日这一战,终于让他们喘了一口气。
可韩武没有笑.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
“你管这叫大捷?”
幕僚脸上的笑意僵住。
韩武抬手,指向风雪深处那支正在缓缓撤退的黑色方阵。
“看清楚。”
幕僚顺着他的手望去。
唐军确实伤亡不轻。
可他们没有乱。
外围盾牌仍旧严丝合缝,伤员被牢牢护在中央,断后的重步兵始终保持阵型。
没有丢盔弃甲。
没有争先恐后。
更没有崩溃逃命。
他们只是退。
像一头受伤的黑色巨兽,退得很慢,却随时还能回头咬人。
幕僚额头上的冷汗,慢慢渗了出来。
韩武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三面交叉火力,整整一个时辰。”
“换成大乾任何一支军队,早就散了。”
“可他们没有。”
韩武握紧女墙,指骨一点点泛白。
“这支军队的底子,硬得让人害怕。”
“李道宗……到底是怎么练出这种兵的?”
城头上的喜色,彻底没了。
只剩风雪,吹得人心里发寒。
视线转回雍州城外,大唐中军帅帐。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寒风涌入帐内。
程咬金大步走进来。他那身标志性的黑沉重甲上,此刻插着三支粗大的弩箭,其中一支甚至穿透了肩甲,带出一片血迹。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帅帐外的一块大石头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位向来咋咋呼呼、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此刻罕见地沉默不语。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胸膛剧烈起伏。
薛仁贵快步走过来,从亲卫手中接过一个水囊,递到程咬金面前。
程咬金抬起头,看了薛仁贵一眼。他一把接过水囊,拔掉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清水顺着下巴流进衣甲。
“砰!”
程咬金将水囊狠狠砸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老子打了这么多仗,第一次连人家门都没摸到!”
帐内的将领们全都面色凝重,没有人接话。
沈青岳等本土将领更是觉得头皮发麻。他们太清楚程咬金的重步兵有多强,连这样一支铁军都被打得灰头土脸,韩武的防御到底有多恐怖?
就在这时,一名文吏捧着战损册,脚步沉重地走进帅帐。
“禀主公,大元帅。”文吏的声音有些发颤,在死寂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试探攻关的伤亡统计出来了。重甲步兵……战死三百一十七人,重伤四百余人。弩车损毁十一架。”
这个数字一出,帅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战死三百一十七人!重伤四百余人!
对于拥有六十万大军的大唐来说,这个数字似乎微不足道。但这仅仅是一次没有摸到城墙的试探攻击!这是大唐自凉州起兵以来,单次试探中最大的伤亡数字。
如果真的发起全面强攻,要拿多少人命去填那些深不见底的暗壕?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第89章军议时,李靖对沙盘做出的推演——暗壕相连,交叉夹击,填不平的壕沟。
实战的鲜血,完美验证了李靖的判断完全准确。
帅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李靖动了。
他走上前,从文吏手中接过那份沉甸甸的伤亡名单。他没有看上面的名字,而是随手将册子放在帅案上。
李靖转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关中沙盘前,拿起几面红色小旗。
他没有去安慰帐外沉默的程咬金,也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他只是冷酷而精准地,将红旗插在沙盘上第一关外围的两侧。
李靖盯着沙盘,只说了一句:“第一关的火力配置,现在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