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雍州城外,大唐中军大营。
风雪连绵数日,整座大营被覆盖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帅帐内,几盆炭火烧得通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对峙已经持续了一月有余。
房玄龄双手捧着新造册的卷宗,稳步走到帅案前。这位大唐的内政总管,此刻满面红光,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主公!”房玄龄声音洪亮,在宽敞的帅帐内回荡,“雍州各县秋收已全部统筹完毕。这一个月,大雪封路,但我们的运粮车没停。秋粮已经颗粒归仓!”
李道宗端坐在主位上,身披暗金龙鳞重甲,微微颔首:“数量如何?”
房玄龄翻开卷宗,语气比平日更重了几分。
“主公,大乾在雍州收粮,年年逼得百姓卖儿卖女。可如今百姓知道地是自己的,军功能换田,交上来的粮也不是送给贪官,而是供给大唐军队东进。”
“所以他们不但交,还主动推车送到县仓。”
“如今西北民心已定,粮草足够大军支用两年!”
“两年?”
帅帐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沈青岳这个本土降将站在武将队列中,眼睛都瞪大了。
他比谁都清楚雍州过去是什么样子。
大乾收税,那是拿刀从百姓骨头缝里刮油。可到了大唐这里,百姓竟然愿意主动交粮。
这不是粮草的事。
这是民心变了。
沈青岳忍不住低声道:“房大人这一手,真是神了。百姓愿意交粮,军户愿意当兵,乡绅愿意换凭引。雍州这块地,算是彻底姓唐了。”
李道宗面色沉静,没有过多喜悦,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有粮,心就不慌。房大人,你记首功。”
就在众人为后方稳固而振奋时,大元帅李靖从武将队列中大步迈出。
他一袭青色将袍,面容冷峻,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关中沙盘前。
“主公,后方已稳,前方也该动一动了。”李靖手持推演木杆,重重敲在沙盘上代表韩武第一关外围的红色小旗上。
全场将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靖身上。
“对峙一月有余,韩武的前沿堡寨群已经彻底完工,并且夯土浇水,在这大雪天冻成了坚冰。”李靖的声音冷硬如铁,“他这是阳谋。我们再等下去,他只会把堡寨修得越深、越厚。不能再让他舒舒服服地干活了。臣请命,发起第一次试探性攻关!”
李道宗看着沙盘,深邃的双眼微微眯起:“试探他的底线?”
“对。”李靖点头,“韩武摆出个乌龟壳,我们必须知道这壳到底有多硬。不敲一锤子,永远不知道哪里有裂缝。”
“准。”李道宗拔出半截天子剑,剑锋闪过一抹寒芒,“谁去?”
“俺老程去!”
程咬金猛地从队列里窜出来,一把扯开厚重的披风,露出里面黑沉沉的重甲。他那张黑脸上满是憋了一个月的兴奋,扯着破锣嗓子吼道:“主公!大元帅!俺老程这一个月骨头都快生锈了。给俺三万重甲步兵,俺去把韩武那老小子的王八壳砸个稀巴烂!啃不下来,俺提头来见!”
帅帐内的武将们都被程咬金这股生猛的战意感染,纷纷握紧了腰间的兵器。
李靖却连看都没看程咬金的胸口,冷冷地补了一句:“不需要你啃下来,只需要你摸清他的火力配置。”
程咬金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眨了眨牛眼:“大元帅,这……不让俺砸碎它?”
“你砸不碎。”李靖用木杆指着沙盘上的第一关外围,“韩武的第一关外围堡寨,由三千大乾精锐驻守。最要命的是,他把八百架重型床弩全部布置在了这几个互为犄角的堡寨正面。三里一堡,交叉射界。你如果闷头往里冲,三万重甲步兵连护城河都摸不到,就会被射成筛子。”
程咬金收起笑脸,正色道:“那大元帅要俺怎么打?”
“带上玄武重弩营。”李靖目光如刀,“你率重步兵顶在前面,掩护重弩营进入射程。用我们的重弩,去压制他的床弩。我要看清楚,韩武在堡寨死角里,到底还藏了什么东西。”
“末将领命!”程咬金大声领命,转身大步走出帅帐。
一个时辰后,第一关外围战场。
漫天飞雪中,大唐的战鼓声犹如闷雷般滚动。
程咬金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手中宣花大斧斜指前方。在他身后,是一万名全副武装的大唐重甲步兵。每一名士兵都举着一人高的加厚大橹盾,盾牌表面蒙着生牛皮,镶嵌着铁钉,如同一面面移动的铁墙。
在重步兵方阵的中央,五千玄武重弩营将士正推着巨大的弩车稳步向前。绞盘转动的嘎吱声令人牙酸,三尺长、儿臂粗的精钢弩箭已经上弦,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对面的大乾第一关外围堡寨,矗立在风雪中。城墙上浇筑了冰层,滑不留手。城垛后,密密麻麻的射击孔如同蜂巢一般,黑洞洞的床弩箭头已经瞄准了唐军。
“停!”程咬金大吼一声。
重步兵方阵在距离堡寨四百步的地方停下。大橹盾轰然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积雪。
“玄武重弩营,给老子把他们的城头犁一遍!”程咬金挥下巨斧。
“放!”
唐军阵营中爆发出一声震天怒吼。数千架重弩同时击发,巨大的后坐力让弩车深深陷入泥土。
“嗖!嗖!嗖!”
无数精钢弩箭撕裂风雪,发出凄厉的破空声,犹如一片黑色的乌云,瞬间覆盖了堡寨的正面。
堡寨城头上,大乾的守军瞳孔骤然收缩。
“隐蔽!唐军放箭了!”一名大乾校尉嘶声力竭地大喊。
话音未落,弩箭已经砸了下来。
“轰!轰!轰!”
粗大的弩箭狠狠钉在堡寨的城墙上,冰层碎裂,夯土飞溅。那些试图操作床弩反击的大乾士兵,连人带盾被直接贯穿,死死钉在地上。城头上一片惨叫,残肢断臂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四处飞舞。
周围的几个堡寨也被这恐怖的火力网笼罩,大乾的床弩阵地瞬间哑火,根本抬不起头来。
“好!干得漂亮!”程咬金在阵前狂笑,看着被压制得死死的堡寨,“重弩营继续压制!重步兵,举盾,给老子往前推!”
重甲步兵齐齐发出一声怒喝,举起大橹盾,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三百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然而,随着距离的拉近,程咬金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玄武重弩营的火力确实恐怖,弩箭如雨般倾泻,把堡寨的射击孔封锁得严严实实。但韩武的堡寨修得太深、太厚了。厚达丈许的夯土墙,即使被精钢弩箭射中,也只是崩掉几块土坷垃。弩箭根本无法真正摧毁这些防御工事。
大乾守军躲在厚厚的墙体后,虽然不敢露头,但建制并未被打散。
“这老乌龟壳真他娘的硬!”程咬金骂了一句,“继续推!推到一百步,用沙袋填壕!”
唐军重步兵顶着风雪,踏着结冰的地面,稳步推进至堡寨百步之内。前方的护城暗壕已经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堡寨两侧原本平坦的雪地里,突然翻开无数块盖板。
一条条深不见底的暗壕暴露在空气中。紧接着,数以千计的大乾弩手从暗壕中探出身子,手中的强弩早已上弦。
“放箭!”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只有机簧弹射的致命声响。
密集的弩箭从两侧暗壕中呈交叉火力射出,狠狠扎进唐军重步兵的侧翼。
侧翼的唐军举盾抵挡,但距离太近,弩箭的穿透力极强。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几十面大橹盾被直接射穿,后方的重甲步兵闷哼倒地。
整个盾阵在交叉火力的夹击下,出现了一阵剧烈的摇晃。
程咬金目眦欲裂,他终于看清了韩武藏在死角里的杀招。
“稳住阵型!后军变前军,交替掩护!撤!”程咬金大吼后撤,但推进容易、后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