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城外,大唐中军大营。
帅帐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众将心头的沉闷。
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砰!”
厚重的门帘被猛地撞开。一名浑身是血、甲胄破烂的斥候队长跌跌撞撞地扑进帅帐,单膝重重砸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化作白霜。
“主公!大元帅!”斥候队长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兄弟们拼死抵近侦察,韩武的第一关外围堡寨群,已经初步建成了!”
薛仁贵大步上前,一把扶住斥候队长,从他怀里接过一份染血的羊皮卷,快步走到帅案前,将其铺在巨大的沙盘旁。
李靖面无表情地看着羊皮卷上的标记,拿起几面红色小旗,开始在沙盘上重新插拔定点。
随着红旗一面面落下,帅帐内鸦雀无声。
“薛将军,你派出去的人,试探出边界了吗?”李靖头也不抬地问道。
薛仁贵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抱拳回禀:“大元帅,末将按您的军令,派出了三批最精锐的斥候,分别从北、西、南三个方向试探韩武防线的边界。结果……”
薛仁贵咬了咬牙,声音中透着一丝罕见的无力感:“韩武把每一条能走马车的山道都用巨石和原木彻底堵死了!甚至连河道浅滩,他都让人打下生铁桩,用手臂粗的铁链横锁江面。战马过不去,连小舟都划不进去。这老匹夫,根本没打算给我们留任何绕后的路!”
众将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程咬金瞪着牛眼,凑到沙盘前仔细端详,越看脸色越难看。
沙盘上,代表韩武堡寨的红色小旗密密麻麻,像是一片长在关中咽喉上的毒疮。
“这哪里是修堡寨?”沈青岳这个本土降将看着沙盘,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直冒冷汗,“主公,大元帅,大乾三百年,从未有人这么布防过!韩武的每座堡寨之间,相距竟然不超过三里!”
薛仁贵指着羊皮卷上的细节,沉声补充:“不仅距离近,斥候拼死带回的情报显示,这些堡寨之间,全部用暗壕相连。壕沟深达丈许,壕底密密麻麻全埋着削尖的毒木桩。堡寨正面,架设着大乾武库里搬出来的重型床弩。侧翼的死角,他还专门留出了骑兵出击的通道。”
薛仁贵一巴掌拍在帅案上:“这不是一座堡,这就是一张网!一张专门用来绞杀我们的铁网!”
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韩武用半个月的时间,硬生生在关中咽喉处砸出了一座血肉磨盘。
李靖盯着沙盘上的暗壕标记,目光深邃。他手中把玩着一面红色小旗,心中暗自推演。
韩武的堡寨群确实严密得让人窒息,但这些连通堡寨的暗壕,却是一把双刃剑。堡寨之间通过暗壕互通有无、互相支援,可一旦有其中一座堡寨被大唐攻破,这些原本用来支援的内部通道,反而有可能被唐军利用,成为直插其他堡寨腹部的捷径。
这是一个伏笔,李靖没有当场点破。
就在这时,房玄龄捧着厚厚的账册,从文官队列中稳步走出。
“主公,大元帅。”房玄龄将账册放在帅案边缘,声音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后方雍州的秋收已经统筹完毕,颗粒归仓。有《新唐律》和军功授田令兜底,百姓缴粮踊跃,雍州各大粮仓继续充盈。”
房玄龄翻开账册,报出一组数据:“按我军目前的消耗速度,大唐现有的粮储,足以支撑六十万大军一年以上的持久战。我们耗得起。”
众将听到这话,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有房玄龄在后方管着钱粮,大唐的底气就永远在。
但房玄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不过,微臣必须提醒一句。若是我们要强攻硬啃韩武的这片堡寨群,粮草不是问题,但弹药和器械的消耗会急剧放大。重弩的弩箭、攻城的云梯、填壕的沙袋、士卒的甲胄损耗……这些东西的补充速度,绝对跟不上强攻的消耗。”
房玄龄合上账册,得出结论:“硬啃,代价太大。”
程咬金听不下去了,一把扯开领口的甲衣,扯着破锣嗓子吼道:“硬啃代价大,那就不啃了?咱们百万大军就这么干瞪眼看着?大元帅,俺老程有一计!”
李靖看向他:“说。”
“韩武不是床弩多、壕沟深吗?”程咬金指着沙盘上的正面防线,大声嚷嚷,“给俺老程调三万重甲步兵,全部换上加厚的大橹盾,顶在最前面强推!后面让五千玄武重弩营跟上,用远程火力死死压制住那些堡寨的城头。只要重弩压住他们抬不起头,俺的重步兵就能把沙袋填进壕沟里,硬生生趟出一条路来!”
程咬金越说越兴奋:“只要撕开一个口子,薛将军的白袍铁骑就能冲进去大杀四方!”
“不行。”
李靖连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否决,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冰。
程咬金一愣,急了:“怎么不行?俺这重步兵可是刚跟陌刀军练过的,硬得很!”
“程将军,你再仔细看看那些堡寨的站位。”李靖用推演木杆点在沙盘上,接连敲击了三个互为犄角的堡寨,“三里一堡,呈梅花交错。你重步兵顶着大盾往前推,确实能挡住正面的弩箭。但当你推到第一座堡寨城下时,你的侧翼和后方,会同时暴露在另外两座堡寨的射程之内!”
李靖扔掉木杆,厉声喝道:“重弩营的仰射角度有限,根本无法同时压制三座以上的堡寨。一旦陷入交叉火力网,你引以为傲的重步兵方阵,就会成为韩武床弩的活靶子!三万重步兵,填不满那几条壕沟!”
李靖的推演如同冷水浇头,瞬间浇灭了程咬金的火气。
程咬金张了张嘴,半句话也反驳不出来,只能烦躁地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帅帐内再次陷入压抑的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李靖说的是事实。韩武这套阵法,根本不讲究什么奇谋诡计,就是用厚实的国力和地形优势,明摆着欺负人。
李道宗一直端坐在帅案后,静静地听着众人的争论。
他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带来一股无形的威压。他走到沙盘前,深邃的目光扫过那片令人绝望的红色堡寨群。
李道宗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转过头,看着李靖,问了一句:“大元帅,他留了破绽没有?”
李靖沉默片刻。
“留了,但不在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