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刺史府,正堂。
几盆炭火将堂内烤得暖意融融,但站在堂下的十几名雍州降官,却个个后背发凉,冷汗直冒。
房玄龄端坐在宽大的案几后,手里拿着一份抄录的文书。那是清河崔氏家主崔弘道花重金请大儒代笔,散发天下的“讨逆檄文”。
“不忠不孝,犯上作乱。残害忠良,荼毒生灵……”房玄龄念着檄文上的词句,嘴角扯出一个冷冽的弧度,“崔家这位家主,文采倒是不错,骈四俪六,辞藻华丽。可惜,全是些不痛不痒的空话。”
旁边,徐茂公摇着羽扇,轻笑一声:“崔弘道砸了上百万两白银,买通中原各地的书院和说书人,拼了命地往主公身上泼脏水。这些世家门阀,打仗不行,玩弄这套口诛笔伐的把戏,倒是熟练得很。”
“口诛笔伐?那也得站得住脚才行。”房玄龄将那份檄文随手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窜起,瞬间将那篇华丽的文章烧成灰烬。
房玄龄拿起朱砂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头也不抬地说道:“他们喜欢讲大道理,我们大唐不讲。我们只讲事实。来人,把账本和战报搬上来!”
几名书吏立刻抬着三大个沉甸甸的木箱走进正堂,“砰”的一声放在地上。箱子打开,里面全是分门别类整理好的卷宗。
“这第一条,就写崔家在雍州的劣迹。”房玄龄笔走龙蛇,声音铿锵有力,“大乾历法三十七年,雍州大旱。崔令川贪墨赈灾粮八万石,致使雍北三县饿死百姓四万余人。账目细节、经手官员名册、崔家私吞田产的地契,全部给本官抄录附上!一条一条列清楚,让天下人看看,他们口中的‘忠良’,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堂下的雍州降官们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名老主簿双腿发软,颤声说道:“房大人……这账目一旦公之于众,崔家在北方的名声可就彻底烂大街了……”
“我要的就是他烂大街!”房玄龄冷哼一声,笔锋不停,“第二条,写前线战报。大乾朝廷不是一直对外宣称,禁军先锋只是‘战略后撤’吗?把十天前那场围歼战的真实伤亡数字、缴获的兵器清单、被俘将领的供状,全部写上去!告诉天下人,大乾的十七万先锋,是被我们大唐一口吃掉的!连渣都没剩!”
徐茂公在一旁补充道:“不仅要写战报,还要把大乾朝廷压下的七十二道边军求援折子也一并附上。让关中的禁军将士们好好看看,他们在前线卖命,背后的朝廷是怎么把他们当弃子的。”
“好主意。”房玄龄点头,继续奋笔疾书。
“第三条,放上雍州周边六县百姓自愿归附的联名书。不用多写废话,就把那三万多个按了红手印的名单印上去。谁得民心,不是靠嘴吹出来的,老百姓的手印就是铁证!”
“第四条,把大唐刚刚颁布的《新唐律》中,关于减税免粮、军功授田的政令原文,一字不落地抄上去。大乾收多少税,我们收多少税;大乾的军户过什么日子,我们大唐的军户分多少田。两相对比,一目了然!”
房玄龄下笔如飞,整整写了四大页纸。
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数据,每一句都没有华丽的辞藻,但却像是一柄柄重锤,直直砸向大乾朝廷和门阀的软肋。
堂内的书吏和降官们面面相觑,头皮发麻。
他们以前见过的公文和檄文,全都是引经据典,满篇的“天命”、“大义”。像大唐这样,直接把账本、战报、手印和税法当成武器砸出来的打法,他们闻所未闻。
这哪里是在打口水仗?这分明是在扒大乾朝廷的底裤!
房玄龄停下笔,看着写满字迹的宣纸,沉思了片刻。
“还不够。”房玄龄喃喃自语,“前面这些,打的是大乾的脸。最后,还得给关中的人留一扇门。”
他重新蘸满墨汁,在续文的最末尾,重重地写下了一段话。
写完后,他将宣纸递给徐茂公。
徐茂公接过一看,原本平静的眼神猛地一凝,握着羽扇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只见纸上写着简简单单的两行字:
“凉州如此,雍州亦如此。大唐的门,对天下军户和百姓永远开着。”
“绝杀。”徐茂公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房玄龄的目光中带上了深深的敬意,“房大人,您这两句话加进去,这篇续文的杀伤力,比李大元帅的十万玄甲还要恐怖。您这是在直接挖韩武的根啊。”
这两句话虽然短,但分量极重。
它明明白白地告诉关中大军和老百姓:别给大乾卖命了,过来吧,大唐给你们田种,给你们饭吃。
这不只是在打仗,更是在争人心。
“立刻拿去印!”房玄龄一拍桌案,厉声下令,“不用找什么大儒润色,就按这个原话,印十万份!”
“诺!”几名书吏双手颤抖地接过文稿,飞奔而出。
接下来的几天,大唐的这台舆论机器全速开动。
与崔弘道花钱雇说书人不同,唐军的这篇“讨乾续文”,靠的是百骑司的渠道和大批自发传播的百姓。
雍州的商队带着印好的续文,混入流民队伍中,悄悄渗透进关中。
那些刚刚分到田地的雍州老农,遇到逃难过来的亲戚,第一件事就是把大唐的免税政令塞过去,激动地告诉他们大唐有多好。
真实政绩的威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关中,大乾禁军前线大营。
夜幕深沉,寒风呼啸。
一座偏僻的营帐内,十几个大乾的普通士兵正围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传阅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正是大唐散发出来的讨乾续文。
“你们看这一条……”一个老兵指着纸上的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大唐那边,军户不仅不收人头税,只要立了功,还能直接分三十亩良田!白纸黑字印着大唐的官印啊!”
“三十亩良田?”一个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掺着沙子和谷壳的霉米粥,眼眶通红,“我爹在边军干了一辈子,临死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咱们在这给朝廷拼命,家里老娘连饭都吃不上。凭什么那帮西北的泥腿子能分田?”
“嘘!小声点!”旁边的什长赶紧捂住他的嘴,神色慌张地看了一眼帐外,“被督战队听见,要掉脑袋的!”
什长松开手,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张续文,喃喃道:“上面还写了,禁军先锋十七万人全军覆没……朝廷骗了我们。根本没有什么战略后撤,全死了。”
营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大声的喧哗,也没有激烈的争吵,但一种名为“绝望”和“动摇”的情绪,正在这冰冷的营帐中疯狂蔓延。
这样的场景,在韩武的二十万大军中,在关中各地的军堡和村落里,每天都在上演。
崔弘道花钱砸出来的“大义名分”,在老百姓饿瘪的肚子和唐军实打实的政绩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续文散发后不到十天,关中方向开始出现零星的逃民和逃兵。
他们不是被打跑的,而是趁着夜色,冒着被大乾督战队斩首的风险,主动向唐军方向投奔的。
韩武的铁桶关中,从外面看纹丝不动,但从里面看,人心正在一点点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