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玦瞪了萧尽霜一眼,至于苏镜寒,他在气头上,自然也没给对方什么好脸色。说到底,还是苏镜寒的一通电话。
白玦越想越恼,没好气地甩了一句:“不能。”
这句不能,不是无法,而是不想。
好在苏镜寒也不打算跟年少气盛的青年人计较:“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别在他出任务前跟他置气。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拦他,而是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你觉得你摘得干净?现在是21世纪,不是15、19世纪。”
那是黑奴贸易时期。
可那场贸易,最根本原因——是海上监管薄弱。可如今,这个解释,实在过于牵强。
白玦也不给他留情面,一句句反问:“你觉得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条链追溯下来,持续时间至少两年,一条至少持续两年的跨海运输链,你告诉我,为什么能长期稳定运行不暴露?海警、水警、港口监管,来,你告诉我,一两个外行人是怎么做到的?谁给的内部信息,为什么会熟悉监管规律?”
苏镜寒也不恼:“你的怀疑是合理的,能持续存在至少两年,确实不能排除局部节点被利用和渗透的可能性。现在能取得进展,就说明这条线还没烂到底。”
“呵,没烂到底。”白玦冷笑一声,眼里满是嘲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抱歉,总队长,他情绪有点失控。他是担心我,不是对任务有意见。这事主要是我没提前处理好。”萧尽霜连忙走到白玦身前,按住人制止:“工作,别闹脾气。”
“我闹脾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意味着什么,现在往里冲,上下线不管了?风险也不看了?你是铁人还是什么?那一次,我是不是说了,确认顶楼,立即离开。结果呢?第二现场是怎么处理的?”
白玦这句话下来,周遭顿时安静下来,就连风也停了。
那次爆炸,所有人都觉得还来得及,还有挽回的机会,总觉得能核实确认,可偏偏就有人死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
那个人还是他们朝夕并肩的搭档,张小顾。
张小顾死了,方慕雪离开了,所有人都渐渐忘了那场爆炸,谁也没再主动提起过。
可自欺欺人真的能改变结果吗?逝去的人还能回来吗?
不能的。
苏镜寒微微抬手,示意没事,目光落向白玦,眉眼没有半点慌乱:“木已成舟,人死确实不可复生。你可以怀疑我,也应该怀疑。时间宝贵,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锁定区域,把人救出来。”
“……对,你们都有理,就我无理取闹。”
苏镜寒目光落向萧尽霜,继续道:“你也别总拿工作当理由,你师娘当初也没少因为这事跟我闹,要说一点都不担心,不合理。”
萧尽霜干脆把面包塞进白玦背包,拉上拉链。
白玦抬头看他一眼,眼角还是红的,手挪到拉链处想重新塞回,却被萧尽霜按住:“听话,别跟身体过不去。”
情绪上头,白玦也懒得理他。
萧尽霜声音压得更低:“你不跟,我也是要去的。饿了吃。”
白玦双指缩小屏幕,指尖一点:“这栋。”
屏幕上的,是一栋独立却位于居民楼中央,入户门朝东的居民楼。
白玦抬起头扫了二人一眼,冷声解释:“嫌疑人具备较强反侦察意识,且接受过刑侦知识训练。因此,作案地点并非单纯追求传统‘高隐蔽性’,而是在‘低关注度,行为合理化’以及‘人员流动可控性’之间进行平衡。”
白玦指尖掠过主出入口居民楼,随即划至末端:“这些区域虽然开放,但天然处于公共视线与监控覆盖核心,暴露风险较高。末端路线虽然隐蔽,但路径单一,容易形成固定轨迹,一旦被锁定,回溯效率较高。”
白玦再次放大地图到中间区域:“中间过渡区域人流通常呈离散状态,个体之间缺乏持续性注意连接,属于典型的低观察密度空间。该区域既不直接暴露于出入口视线焦点,也不处于完全封闭状态,社会注意力会在此发生明显衰减。在这种环境下,非随机异常行为更容易被日常流动性掩盖。”
“我与目标对象樊霁有过近距离接触,曾受邀其居住场所。基于现场结构和他的行为习惯,我倾向于认为,涉案人员实际控制并非单一楼层,而是整栋住宅。低层区域大概率承担对外社交功能,生活痕迹会被刻意维持在‘正常家庭状态”’,用于降低外界警惕。真正核心活动空间,应该位于中上层。这栋楼具备几个明显符合其行为偏好的特征:五层以上,楼间距较大,入户朝东,上午具备稳定自然采光,能够维持长期生活伪装;下午室内隐私性明显增强,同时高层区域不直接面对其他住宅观察面。从行为安全角度看,这种结构非常适合长期和低异常度活动。”
白玦冷着脸把平板塞给苏镜寒,要不是碍于萧尽霜还在场,他估计是用抛的。
“就这么多,爱信不信,你自己让人核实。”
苏镜寒低头放大那栋楼结构图,居民楼编号刚亮出来,还未来得及开口分配任务,白玦嘴角就已经勾起笑继续说下去:“我不介意你派人每一栋都看一遍,跑了就跑了,我无所谓。”
苏镜寒和萧尽霜不约而同望向他。
夜风吹过,白玦额前的头发被吹得凌乱,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二人查的都是刀尖浪口的案子,白玦的心思,他们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只要不进去,只要赶不上,就不会有风险;上下线、证据链,都不会断;而他们,也就有更多的时间去研判确认更多信息。
“如果因为现在耽误时间,进去的人出事,你还无所谓吗。”苏镜寒把平板递回去,直接按下耳麦,语速飞快:“十五分钟内,浪奇东路29号楼房产信息、租赁情况、门禁、水电、周边监控。不要惊动物业,现场热像仪准备。”
“收到。”
白玦轻啧一声:“别想了,这些楼外墙是厚保温层,外侧防水透气层加内侧气密层,你还不如拿个望远镜去看海,不比看一坨颜色好看。”
反正都看不到。
“涉案居民楼穿墙雷达准备,现场处置由支队长统一指挥,各组服从现场调度。其余人员,按原方案继续推进。”苏镜寒果断改口,目光落向白玦,“你跟我上车。”
白玦站在风里,视线落向萧尽霜,可正当对方抬起手打算摸他头时,他忽然平静开口:“希望你们所有人都不后悔今天做的选择。”
萧尽霜悬在半空的手短暂停了一下,可时间紧迫,他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安抚白玦,只得往后靠一点,按了一下他的后颈:“我相信你,希望你也是,等我回来。”
风停了,时间仿佛在此刻凝结,却并未真正停下。远处一声声队伍集结的口令在暮色中回荡,仿佛在一颗颗硕大的冰雹砸在心头…
所谓停滞,不过是错觉,行动从未被允许中断。
苏镜寒转身拉开指挥车车门。
白玦站在原地,看着萧尽霜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被夜色吞没。
他终于转过身,一步步朝指挥车方向走去。
冰冷的灯光如月色般洒落在地。
一人走向灯火,一人踏入黑暗,同一个夜晚,却隔着半片银河。二人都在往前走,谁也未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