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月明》的定档海报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六点放出。
海报正中是朱棣的背影,龙袍,长刀,苍茫山河,天际线上压著厚重的云层,画面左下角站著一个少年,侧脸,眼神望向远处,身形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海报底部一行字:
央视八套,黄金档,下周一首播。
消息一出,全网的歷史剧爱好者像过年一样炸开了锅。
某瓣“想看”人数四十八小时內突破了十二万。
周一晚上八点,第一集准时播出。
陈默没有看首播。
他坐在公寓里,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出罗一峰上次提到的先秦史料,从《史记秦始皇本纪》开始看。
他不喜欢看自己的戏,每次看都忍不住挑毛病,越看越拧巴,不如不看。
但全国有几千万人在看。
第一集的开场是永乐元年,朱棣刚坐上皇位,朝堂暗流涌动,北方蒙古铁骑压境,內忧外患同时爆发。
王学齐饰演的朱棣在第一场朝会戏上就镇住了所有人,一个眼神扫过去,满朝文武没一个敢抬头的,弹幕瞬间刷满了“这才是永乐大帝”。
但真正让观眾炸锅的,是第一集结尾。
片尾最后三分钟,镜头切到一间昏暗的宫殿偏房,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桌案上摊著一本翻旧的《贞观政要》,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殿外传来远处的喧囂声,有太监在跑,有甲冑碰撞的声响。
孩子抬起头,听了一会儿,没有动,低下头继续看书。
门被推开了,一个老太监弓著腰走进来,声音发颤。
“殿下,陛下回宫了。”
孩子合上书,站起来。
镜头从背影缓缓推到侧脸。
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眼睛很亮,嘴角微微抿著,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紧张。
他开口说了全集的最后一句台词。
“知道了。”
语气平淡。
没有激动,没有雀跃,没有一个七八岁孩子听到爷爷回来该有的那种欢天喜地。
只有一声很平静的“知道了”。
透露著一丝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沉稳。
片尾字幕滚出来,“朱瞻基——陈默”出现在第三位。
十五分钟之內热搜上了三个词条。
第一个是“山河月明开播”。
第二个是“王学齐朱棣”。
第三个是“陈默朱瞻基”。
这几集並没有想像中的开播即大爆。
之所以会上热搜,无非就是剧组宣发正常发力而已。
毕竟他不是將主视角放在某个主角上的爽文歷史剧,而是基於歷史层面出发拍摄的歷史剧。
同时少了当红流量明星的加入。
这部剧会比较慢热。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
观看这类剧的观眾,更多的会將目光和討论的点放在演员的演技上面。
平时演技好坏,都会在这时候放大。
任何令人出戏,影响观眾沉浸感的镜头,都会成为詬病。
好在王学齐是开场的老戏骨,他很好地將观眾带入到这部剧中。
到了第三集,少年朱瞻基隨朱棣北征的段落正式展开。
决定陈默演技好与坏的段落才真正开始。
一旦他的出场令所有观眾出戏,那这部戏毫无以为会是败笔。
不过陈默对於这部戏的认真,在播出后得到了收穫。
他饰演的朱瞻基並不出戏。
相反。
备受好评。
居庸关那场戏播出的时候,那句重新配过音的“爷爷,咱们还回得来吗”从电视里传出来,带著一丝细微的颤抖,清清楚楚的。
弹幕炸了。
第五集,战后清晨,旷野,空镜。
少年朱瞻基独自走在遍布箭矢和残旗的荒原上,那段独白响起来了。
“我以前觉得打仗就是爷爷带著大军衝过去,把敌人打跑就贏了,书上也是这么写的,但书上没写过这些,没写过地上的血会冻成冰,没写过旗子倒在泥里会被马蹄踩碎,没写过贏了之后该高兴的人都没有力气高兴了。”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悲腔,没有感慨。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用描述天气一样的语气描述战场上的死亡。
弹幕从满屏的文字忽然变成了大片的省略號和句號。
很多人打了字又刪了,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隔了好几秒,弹幕才重新密集起来。
“他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平这么平反而听得人心里发慌。”
“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还不知道自己该难过,他只是在说他看到了什么,这才是最可怕的。”
“陈默你到底怎么做到的二十三岁,演出一个十三岁孩子『还没学会悲伤』的感觉”
第五集播出的当晚,博客热搜第一是“朱瞻基战后独白”。
第八集。
少年朱瞻基的戏份迎来了最大的高潮。
朱棣北征遭遇蒙古骑兵伏击,前军被截断,中军陷入包围,最危急的时候朱棣把朱瞻基交给亲卫队长,命令他带皇孙往南撤。
朱瞻基被扛上马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战场上烟尘滚滚,朱棣骑在马上的背影在黄沙里越来越小。
朱瞻基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挣扎,他只是回头看著。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被马蹄声和风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放我下去。”
亲卫队长没理他,夹紧马腹加速。
“放我下去。”
第二遍,大了一些,带著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狠。
亲卫队长还是没停。
朱瞻基伸手去抓亲卫队长腰间的佩刀。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顛簸的马背上,伸手去抓一个成年武將的刀。
他够不到,手指碰到刀柄又滑开了,又够了一次,指甲扣住了刀柄末端,使劲往外拔。
亲卫队长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殿下!陛下的旨意——”
“我不走。”
第三遍,声音忽然平了下来。
不是妥协的平,是做了决定之后的平。
“爷爷在那,我不走。”
弹幕密度大到把画面全挡住了。
“他去抓刀的那一下,我的手跟著攥紧了。”
“『爷爷在那我不走』说得太稳了,前面两遍带著急,第三遍忽然不急了,那种平静比急更让人受不了。”
当晚博客热搜前十里,《山河月明》相关词条占了四个。
“朱瞻基抢刀”排在第一。
陈默的手机在书桌上亮了一下。
是王宝发来的消息。
“默哥,俺刚看了第八集。”
语音里王宝的声音带著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激动。
“默哥,俺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俺就觉得......俺觉得你演的那个少年太好了!”
语音到这就断了。
陈默听完,盯著屏幕看了两秒。
他回了一条消息。
“你那边的戏拍得怎么样”
王宝秒回。
“挺好的!赵导说俺进步很大!”
“那就行,別光看电视,早点睡。”
“好嘞默哥!”
陈默放下手机,继续看《史记》。
翻到秦始皇本纪的第三页,他拿起笔在一段话旁边画了一条线。
“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
十三岁。
又是十三岁。
朱瞻基十三岁跟著爷爷上战场。
嬴政十三岁坐上了秦王的位子。
都是少年,都是在不该承受那些东西的年纪承受了那些东西。
陈默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留下个问题。
“他怕吗”
然后合上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