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进布景的时候,天色刚好。
罗一峰在监视棚里看著陈默走进暖阁。
他看见陈默走路的样子,没说话,把手里那杯茶搁下了。
梁贯华和王学齐两个人今天也都到了片场。
这是这两位老戏骨自己要求来的。
他们俩的戏早就杀青了。
今天来不是工作。
他们俩站在监视棚后排。
两个人都穿著便服,王学齐一件深灰夹克,梁贯华一件黑色棉服。
两人没说话。
他们在等。
陈默躺到床上。
床上铺的是一床粗布的被子,被子是真的旧,道具组从一个老剧组的库房里找来的,已经有八九成新的样子,洗了一次但保留了那种使用过的痕跡。
陈默躺下去的时候,身体陷进被子里有一种轻微的下沉感。
他的右手伸出被子外头,搭在矮案上,搭在那本翻开的奏摺上。
他的左手压在胸口的位置。
一个长期心肺病变的人,他的左手会下意识地按著自己的胸口。
罗一峰按下对讲机。
“乾清宫西暖阁,最后一场。”
“a!”
全场没有声音。
屋子里只有冬日的光,从西窗的窗纸上漏进来。
光打在床上,打在陈默的脸上。
陈默的脸在光里头是一种灰青色。
这种灰青色不是化妆,是那种灰黄色光打在化了灰青色妆的脸上之后,自己生出来的顏色。
这个顏色像。
监视棚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个顏色像一个真要死的人。
陈默的右手在动。
他的右手握著一支毛笔,这支笔是道具组特意做的,比正常的毛笔要轻一倍。
道具组想著,朱瞻基病重的时候手没力气,让笔轻一点,演员演起来手抖会自然一些。
但陈默的手没抖。
他的右手稳稳地压在那本奏摺上头。
他低头看奏摺。
这一看是六秒。
六秒里头,陈默的眼睛在奏摺上扫过几行字。
他的眼神慢慢地从专注变成涣散,又从涣散收回来,再变成专注。
这是一个长期病重的人看东西时候的真实状態。
眼神不能持续聚焦。
陈默在这六秒里把这个状態做了出来。
六秒之后他抬起手,蘸了一下案上那个砚台。
砚台里头是真墨。
墨已经磨好了,是道具组今天上午磨的。
陈默蘸完墨,把笔尖在砚台边上顿了一下。
他要批字。
按剧本,他要在那本奏摺上批一个字:“允”。
这个字陈默写过,前一晚他在自己房间里用同样的笔练了二十多遍。
今天他要写的不是练习里那个“允”字。
今天他写的是一个三十七岁、心肺已经撑不住的皇帝,写在自己生命最后阶段的“允”字。
他的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笔。
他写得慢。
第二笔。
到第二笔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这一抖不是表演。
陈默躺在床上,头微微抬著,左手压著胸口,右手悬在奏摺上方,他这个姿势已经维持了將近五分钟。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维持这个姿势,到第五分钟手会开始抖。
这是身体的真实反应。
陈默没有去压住这一抖。
他让这一抖留在镜头里。
第二笔就抖出来了一道波折的痕跡。
第三笔。
第三笔他写到一半,停了。
他的手悬在奏摺上。
他没有继续往下写。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不看任何东西,他只是抬起头,看著房梁的方向。
这一抬头,所有看著的人都知道。
这个皇帝,累了。
不是身体累了,是整个人,撑了三十多年,撑到了这一刻,撑不下去了。
这种“撑不下去”的状態,陈默没有用任何夸张的表情演。
他只是把头抬起来,看著房梁。
他的眼睛里没有泪。
他的嘴角没有动。
他什么都没做。
但所有看著的人,都从他这一抬头里看见了一个皇帝撑了三十多年的全部分量。
监视棚后排。
王学齐的手按在椅背上,他的指节微微发白。
梁贯华没说话,他的眼睛盯著屏幕。
监视棚前排。
罗一峰的右手放在对讲机上头,他没按下去。
他让陈默继续。
陈默抬头看了大概有八秒。
八秒之后,他低头。
他没有继续写那个“允”字。
他把毛笔放下了。
这个动作剧本上没有,剧本上写的是“朱瞻基批完允字,搁笔,气绝”。
陈默没批完。
他把笔搁下了。
他用一个长期病重的人最后一点力气,把笔搁在了砚台边上。
搁的时候笔尖碰了一下砚台,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这一声“叮”在监视棚里的麦克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监视棚后排,王学齐“嗯”了一声。
这一声不响,但他身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这一声“嗯”从王学齐嘴里出来意味著什么,已经不用解释了。
陈默搁完笔。
他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开始慢。
从平稳的呼吸,慢慢变成更轻的呼吸,再变成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这一段他演了大概有一分钟。
监视棚里全场没人说话。
冬日的光从西窗的窗纸上斜斜地打在床上。
床上那个皇帝的胸口起伏越来越轻。
屋子里那只青铜熏炉里头的香还在烧,香的烟从熏炉口飘出来,往上飘,香味是淡淡的檀木味。
味、光、声音,三样东西都到位了。
监视棚里那台主机位的镜头慢慢推近。
镜头从陈默躺著的全身,推到他的上半身,再推到他的脸。
推到脸上的时候,陈默最后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出来。
胸口不再起伏了。
全场静了大概十秒。
罗一峰按下对讲机。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过。”
全场没有人动。
按理说听见“过”字,剧组立刻就该开始收东西,但今天没有。
过了大概十几秒,副导演才反应过来。
他举起场记板,准备喊那句最后的话。
他张开嘴,嘴里那句“《山河月明》全剧组,杀青”喊到一半,声音哑了。
副导演这一年多没在剧组哭过。
今天他差点哭出来。
他重新清了清嗓子,把那句话喊完了。
“《山河月明》全剧组,杀青!”
全场这才动起来。
武指赵拍了一下旁边一个武行的肩膀。
化妆师林姐转过身,靠著墙站了一下。
资料室那个戴眼镜的女孩从远处走过来,眼眶是红的。
监视棚里。
王学齐转头看梁贯华。
梁贯华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王学齐先开口。
“老梁。”
“嗯。”
“咱俩,老了。”
梁贯华笑了一下。
“没办法,老王,江山代有才人出。”
王学齐也笑了。
他没再说话。
他从监视棚里走出来,往外景地走。
他要走出片场抽根烟。
他这个人不抽菸,但他这一年在这个剧组带了一包,今天他要抽一根。
布景里。
陈默从床上坐起来。
他先把头上那块为了显病色的薄薄的湿毛巾摘了,然后他自己慢慢坐到床边。
他坐了大概有半分钟。
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刚才那一分钟的“呼吸越来越轻”演完之后,他自己的身体也累了。
他坐在床边,从化妆师林姐那里接过一杯温水。
他喝了一口。
喝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西窗。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光不在了。
罗一峰从监视棚里走出来,走到布景里。
他没说话。
他走到陈默面前,伸手拍了拍陈默的肩。
陈默抬头看他。
罗一峰看著他,过了几秒,开口。
“小陈。”
“嗯。”
“杀青了。”
陈默点头。
“嗯。”
罗一峰又拍了拍他。
这一拍比第一拍重一点。
拍完,罗一峰转身离开布景。
陈默坐在床边没动,他低头看自己刚才放下笔的那只右手。
手指还在。
那个“允”字写到一半就停下来了,写在奏摺上的那一笔波折的痕跡,墨还没干。
他看著那笔没写完的字。
看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跟那个字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没说出来。
这句话是。
朱瞻基,到这儿了,你接下来不用再撑了。
他抬起头。
他穿著那身长袍,从床边站起来,往化妆间走。
他这一站起来,身上那股病重的劲儿就开始慢慢从他身体里退出去。
退得慢。
退到化妆间门口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放下来了。
他推开化妆间的门。
林姐站在里头。
林姐看见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接过他外头那件长袍。
陈默坐到化妆椅上。
他对著镜子。
镜子里头那张灰青色的脸,朱瞻基的脸。
林姐拿起卸妆棉。
她从陈默眉骨那块开始往下擦。
灰青的顏色一层一层地擦掉。
擦掉灰青之后,
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的脸从朱瞻基的脸底下慢慢露出来。
林姐擦到一半,自己手停了。
她在心里“嗯”了一声。
她从业十几年,今天是她做过的最后一妆里头,最捨不得卸的一妆。
但戏拍完了,妆得卸。
她继续擦。
擦到最后一笔,朱瞻基的脸完全没了。
镜子里头剩下的,是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