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有一间图书室。
在行政楼三楼最里面。
门上贴著一张白纸，上面写著“资料室”三个字，字跡是用马克笔写的，边缘已经开始褪色。
这间屋子是罗一峰三年前建的。
每拍一部正剧，他都会让剧组的资料员去图书馆和书店搬一批书过来，按朝代分，按主题分，按作者分，拍完一部，书就留在这里。
《山河月明》这次搬来的书，占了两个书架。
从《明史》到《明实录》，从《万历十五年》到《明朝那些事儿》，从《永乐大典》残卷影印本到《剑桥中国明代史》。
书架最下层还堆著一摞影印材料。
是罗一峰让人从国家图书馆借来的《明太宗实录》节选，红色的装订线，纸有点发黄。
陈默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是进组的第二天早上。
管资料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女孩，看到他进来，抬头看了两眼。
“陈老师。”
“嗯。”
“要找什么”
“朱瞻基的。”
女孩愣了一下。
这个剧组她待了八个月，来这间屋子最多的人是编剧和罗一峰，其他演员来的很少，来了也只是隨手翻两本。
问“朱瞻基的”这种问法，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她想了想。
“全部”
“全部。”
那天陈默在图书室坐了一整天。
中午没出去吃饭。
女孩中午吃饭回来，发现他还在原来的位置，面前摊开了七本书。
她看了一眼桌面。
《明史宣宗本纪》、《明宣宗实录》节选、《明史列传第六》、《万历十五年张居正》里夹了一张便签、《国朝献徵录》里夹了一本笔记本、《大明会典》卷一百八十一的复印件、《明人笔记小说大观》。
陈默手边那本笔记本已经写了三页。
字很小，很密。
女孩没打扰他，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角。
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
女孩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坐下之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低头写字的年轻人。
她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
这个人好像不是来演戏的。
这个人像是来写论文的。
下午三点，王学齐推门进来了。
王学齐平时不来图书，他自己的资料都是助理提前整理好送到酒店房间。
今天他路过走廊，看见资料室门开著一条缝，里面有灯。
他顺便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进来了。
女孩慌忙站起来。
“王老师。”
王学齐冲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招呼。
他走到陈默那张桌子前面，没有坐下。
他就站著，低头看桌面上那几本摊开的书。
陈默抬头。
“王老师。”
“嗯。”
王学齐的视线停在陈默那个笔记本上。
笔记本摊开到第三页，那一页上写著一行字。
“永乐八年，第一次北征。”
“永乐十二年，第二次北征。”
“中间隔了四年。”
“四年。”
“因为粮。”
王学齐看著这几行字。
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永乐一朝一共打了几次北征”
“五次。”陈默说。
“每次带多少人”
“第一次五万，第二次五十万，第三次后面减到三十万。”
“为什么减”
“撑不住。”陈默说，“永乐十二年那次五十万，回来之后户部帐上只剩三百万石粮，大明一年的粮税是两千七百万石，一次北征吃掉六分之一。”
王学齐点了一下头。
他没说对，也没说错。
他只是在陈默那张桌子对面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坐下以后他看著陈默。
“你查这个干什么”
“朱瞻基十五岁跟著去第二次北征。”陈默说，“我得知道他爷爷带他去的那五十万大军背后是什么。”
“是什么”
“是半个大明。”
王学齐看著他。
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
这是王学齐在陈默面前第一次笑。
很轻，很快，转瞬即逝。
但陈默看到了。
“你知道朱棣为什么带这个孙子去”王学齐问。
“喜欢。”
“就这一个原因”
陈默想了一下。
“还有一个。”
“说。”
“让他看。”
“看什么”
“看钱是怎么花出去的。”陈默说，“五十万大军走一天，消耗多少粮草多少箭矢多少马料，朱棣要让他这个孙子亲眼看见，以后这小子当皇帝，就知道为什么他爷爷要这么花钱，也知道为什么以后的皇帝不能这么花钱。”
“这是教育。”
“嗯。”
“什么教育”
“怎么当皇帝的教育。”
王学齐看了陈默很久。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陈默这一侧，低头看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翻到更早的那几页上去。
第一页写著几行字。
“朱瞻基，生於建文元年。”
“那一年朱棣还没起兵。”
“这小子出生的时候，他爷爷还不是皇帝。”
“他爷爷能当皇帝，是从他出生那天晚上做的一个梦开始的。”
王学齐念到这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著那行字。
“朱棣梦到自己的父亲，把大圭授予他，说『传之子孙，永世其昌』。”陈默在旁边低声说，“梦醒了之后，他的孙子朱瞻基出生，他进產房看了一眼这个孙子，对身边人说『此乃朕之子孙，大明之福也』。”
“三年之后他起兵。”
“四年之后他登基。”
“这个孙子是他的底气。”
王学齐没说话。
陈默合上笔记本。
“王老师。”
“嗯。”
“我本来以为朱瞻基这个角色的核心是『笑著杀人』。”陈默说，“我查完史料才发现，核心不是这个。”
“是什么”
“是『大明之福』。”
“他从生下来那一天起，就被他爷爷当成大明的福气。”陈默说，“这个福气他背了三十六年，背到死，烤叔叔是他在背这个福气，废皇后也是他在背这个福气，斗蛐蛐也是他在背这个福气。”
“一个人背了三十六年大明的福气。”
“他会疯。”
“他不能疯。”
“所以他笑。”
王学齐站在那儿。
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桌面上那摞书。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准备了几天了”
“进组之前读了五天。”陈默说，“进组之后读到今天。”
“读进去了”
“读进去了一半。”
王学齐点了一下头。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黑色封皮，巴掌大，封面已经磨白了。
他翻开本子，撕下一页。
那一页上写著几行字，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在陈默面前。
“这是我演朱棣时候的笔记。”
“你看看。”
“看完还给我。”
说完他转身出了资料室。
门合上的时候，陈默拿起那张纸，展开。
那张纸上写著三行字。
“朱棣演不出威严。”
“朱棣要演的是，一个怕他爹怕了四十年的儿子，终於当了皇帝的样子。”
“他怕什么，就是他皇帝的根。”
陈默看著这三行字。
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朱瞻基和朱棣是一样的。
朱棣怕他爹朱元璋，朱瞻基背他爷爷朱棣给的大明之福。
两个人都不是为自己活的。
陈默合上纸，把它压在笔记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片场的方向，一排排搭好的秦末汉初和大明bj的布景混在一起，灰瓦黄土，远处几个工人在修缮一段仿製的城墙。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打在陈默的脸上。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他转身回到桌前。
他翻开一本新的书。
《明史卷一百十八列传第六》。
第一页，第一行。
“朱高煦，成祖第二子。”
陈默拿起笔。
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叔。”
他停了一下。
然后在旁边又添了三个字。
“铜缸呢”
他合上书。
资料室的女孩这时候从门外端了一杯热水进来，她看见陈默合上书，想说什么，又没说。
陈默对她笑了一下。
“明天我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