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往后退了两步。
房间中间空出一小块地方。
没有布景，没有道具，没有服装。
就是一个穿著中式立领衬衫的年轻人，站在一张长桌对面，三米见方的一块水泥地。
陈默站在那儿闭上了眼睛。
大概闭了五秒。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了。
不是项羽。
不是霍去病。
是另外一个东西。
罗一峰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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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怎么说呢。
那是一种一个十三岁的小孩的眼睛。
乾净。
没有心事。
没有歷史书上那一层“朱瞻基”的滤镜。
就是一个小孩，站在他爷爷身边，第一次跟著他爷爷进入一座刚被他爷爷攻下的城。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开始演。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矮了一点。
不是蹲下，是肩膀的位置变了，从一个成年人的位置降到了一个半大孩子的位置，那个位置的改变是几毫米的事。
但罗一峰看出来了。
他的眼睛跟著一个人走。
那个人不在房间里。
但从陈默的眼神来看，那个人是高个子的，陈默的视线微微向上，视线的高度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看成年人的高度。
那是朱棣。
陈默就那么安静地“跟”著朱棣走了几步。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转。
视线落在了一个地方。
没有人，没有物，只是水泥地上的一块空。
但罗一峰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尸体。
那是一具尸体的位置。
陈默看著那具不存在的尸体。
看了大概三秒。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不存在的朱棣。
就是这个瞬间。
他笑了。
那个笑......
罗一峰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笑。
不是开心。
不是討好。
不是恐惧之后的强装镇定。
是一种......他懂了。
一个十三岁的小孩，看著身边那个最温柔的爷爷，在意识到“原来您还可以做这种事”的时候，露出的那种笑。
那个笑里面有：
“爷爷您真厉害”。
“爷爷我记住了”。
“爷爷以后我也可以”。
三句话是同时的。
不是分开的。
陈默那个笑维持了不到两秒。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个十三岁的小孩不见了。
他又是陈默了。
房间里很安静。
罗一峰没说话。
副导演没说话。
那个敲字的女工作人员的手指一直悬在键盘上方，从刚才到现在没动过。
过了十几秒。
罗一峰开口。
“再来一次。”
陈默点了点头。
他后退了两步，回到刚才的位置。
闭眼。
五秒。
睁眼。
那个十三岁的小孩又回来了。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走位，所有的视线转向，和刚才那一次，一模一样。
肩膀下降的那几毫米，一样。
视线落在那具不存在的尸体上，时间是三秒，一样。
转头，笑。
一样。
两秒，一样。
一模一样。
罗一峰靠回椅背。
他盯著陈默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向副导演。
“把剧本给他。”
副导演愣住了。
“导演......”
副导演犹豫了一下，他不是想违拗罗一峰，他是觉得今天是初试。
这个年轻人只演了一段不在剧本里的戏，第十八集和第二十七集那两段正式的试镜段落，他一句都没演。
按照流程，这个时候应该让他演完那两段。
然后复试。
然后二复试。
然后定。
“导演，要不他把那两段也演一下”
罗一峰没说话。
他又转过头，看向陈默。
“还要演吗”
陈默看著他。
“您觉得要演，就演。”
罗一峰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
然后罗一峰笑了一下。
他这个笑很轻，轻得像一口气。
“不用了。”他说。
“把剧本给他。”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副导演站起来，绕过长桌，把桌上那本厚厚的剧本递到陈默面前。
剧本是牛皮纸封皮的。封面上印著三个字。
《山河月明》。
陈默接过来。
手感很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抬头看罗一峰。
“罗导。”
“嗯”
“我还有一件事想说。”
“说。”
“我今天来之前，沈总跟我说过，这部戏不是还人情的。”
罗一峰愣了一下。
“她跟你说了”
“她没直接说。”陈默说，“但她跟我说『没人推你』的时候，我就懂了。”
罗一峰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那一下要重。
“你这个经纪人，挺不好糊弄的。”
“她跟我说的。”陈默说，“她说她把您那句话『记下了』。”
“我也想跟您说一句。”
“我也记下了。”
罗一峰没说话。
他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陈默面前。
他比陈默矮，他抬头看著陈默。
“陈默。”
“嗯。”
“你准备了几天”
“五天。”
罗一峰点了点头。
“五天。”
“朱瞻基这个角色我筹备了八个月，挑人挑了四个月。”罗一峰说，“我以为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刚才你那场戏。”
罗一峰顿了一下。
“我没想到的。”
陈默没有接话。
他安静地站著，手里捧著那本剧本。
罗一峰看著他，又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欢迎进组。”
陈默走出201房间的时候，走廊里那四个候选人还在。
他们看著他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捧著一本牛皮纸封皮的剧本。
四个人当中有三个人认得那个封皮。
那是最终版剧本，只有被选上的人才会拿到手的那一版。
没有人说话。
陈默没有看他们。
他抱著剧本，一步一步往楼梯走。
路过走廊尽头一个玻璃茶水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茶水间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看著玻璃里自己那张脸，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继续往楼梯走。
他身后那四个候选人还站在原地。
其中一个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夹在两根手指之间转了半天。
他不是在抽菸。
他是在消化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是，他们四个人今天来这儿，是来试镜朱瞻基的。
但这个角色在他们走上二楼之前就已经不是他们的了。
这种事儿在娱乐圈里不算新鲜，新鲜的是他们四个人一个比一个心服。
没人觉得委屈。
没人觉得不公。
他们看著那个走下楼梯的背影，心里冒出来的都是同一个念头。
比我强。
强的不是脸，不是咖位，不是经纪公司的运作。
是那种他们说不清楚、但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
那个抓了造型的年轻人最后夹著那支没点的烟，推开楼梯间的窗户，把头伸出去透了口气。
陈默下楼的时候经过了保安亭。
保安正举著手机在看博客。
他看见陈默下来，抬起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默冲他点了一下头，往大门走。
保安在他背后看了几秒，忽然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上那张《楚汉传奇》的项羽海报。
又抬头看陈默的背影。
然后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这不是一张脸啊。”
他身后那四个候选人这会儿才陆陆续续下楼，最后一个下楼的人经过保安亭的时候，听见保安这句自言自语。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保安一眼。
“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保安挠了挠头。
“我今早看的项羽。”他举了举手机，“然后我下午看见他进门。”
“不是一张脸。”
那个候选人看著保安。
过了三秒。
他笑了一下。
“大哥你眼神挺毒的。”
“嘿嘿。”
候选人推开基地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一下子灌了进来。
初夏，下午三点十分。
阳光很亮。
他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站在门口想了想。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自己经纪人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经纪人在那头第一句话是。
“怎么样感觉如何”
那个候选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门口那条柏油路，路那头的陈默已经上了一辆计程车，计程车是最便宜的那种，顏色很旧，车顶的顶灯还歪著。
他看著那辆计程车开远。
然后他对著电话说了三个字。
“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