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收到消息的时候,时间是凌晨三点三十七分。
他没睡。
他在看《明史》。
下午写的那两个字“笑著”静静躺在书的一角。
他这会儿已经把整个本纪第九翻完了,又翻到了本纪第八的后半段,从朱棣驾崩开始看起。
他本来只是想搞清楚那个“笑著”到底成不成立。
结果他越读越停不下来。
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朱瞻基。
二十七岁登基,三十六岁死。
在位只有十年,史书里对他的评价是“仁宣之治”,跟他爹朱高炽一起被说成是大明最好的那十几年。
但同一个朱瞻基,他一生就干了三件特別有名的事。
第一件,御驾亲征,把亲叔叔朱高煦抓回来了,抓回来不是砍头,是扣在铜缸里活活烤死。
第二件,废了自己的皇后胡善祥。
这个皇后是他爷爷朱棣亲自指的,没犯错,贤德、稳重、朱棣喜欢她,朱瞻基登基没几年就把她废了,换成了自己年轻时候爱上的那个孙氏。
第三件,斗蛐蛐,他是歷史上最有名的“促织天子”。
明明是仁宣之治的好皇帝,偏偏私下里痴迷斗蛐蛐,为了一只蛐蛐能让地方官逼死老百姓。
陈默合上书。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那张写著“笑著”的纸上,又添了三行字。
“烤叔叔的时候,笑著”
“废皇后的时候,笑著”
“斗蛐蛐的时候,笑著”
写完他盯著那三行看了很久。
他觉得有东西了。
不是答案,是一个方向。
这个人的一生不是分段的。
不是“少年-皇帝-玩家”三段式。
这个人的一生是一以贯之的。
他从少年时候就是这样的人。
他一直在笑,他笑的时候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不是一回事。
他对朱棣撒娇喊爷爷的时候在笑,他把叔叔按进铜缸的时候在笑,他斗蛐蛐逼死老百姓的时候在笑,他临死前看著年幼的太子的时候也在笑。
这个笑不是一种情绪。
这个笑是一个人。
陈默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凌晨快四点了,燕京的天还没亮,但东边的云层已经开始泛一层很薄的青色。
他扶著阳台栏杆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沈玉。
“有个剧本,罗一峰,大明宣德,朱瞻基,他请你试,试镜时间你定。”
陈默看著这条消息。
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一下。
这个笑笑得很轻,但笑得有点奇怪。
不像是他平时那种“好的,谢谢”的礼貌笑,也不像是他读到《史记》里有意思的段子那种会心笑。
这个笑里面有一点点东西。
有一点点像他刚才在纸上写下那三行字时候的东西。
他自己没注意到。
他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沈玉秒回。
“问。”
“是谁推的我”
沈玉在那边愣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问题会来。但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她没有立刻回。
她在屏幕这边想了十秒钟。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
“没人。”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
“罗一峰看了《楚汉》九集,自己要找你试的。”
这不是谎话。
高希是点了一句,但那只是让罗一峰开始看。
看完九集做决定的是罗一峰自己。
沈玉这个女人一辈子不说整话,整话是最能被人抓住把柄的。
但她也不说假话,假话一旦被戳穿,一个经纪人的信誉就毁了。
她说的永远是一部分真话。
陈默看著那条消息。
他没再问。
他打了一行字过去。
“我要试。”
“但我有两个条件。”
沈玉:“说。”
陈默:“第一,不走特別通道,跟其他所有候选人走一样的流程,副导演安排在哪个时间段,我就去哪个时间段。”
沈玉:“第二”
陈默:“我需要五天。”
沈玉看著这两条,在屏幕那边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了一个字。
“好。”
陈默又补了一句。
“麻烦您跟罗导转达一下:这部戏我想演好,不是为了还谁的人情,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想演好朱瞻基这个人,如果我演不好,我主动退,不用他开口。”
沈玉看著这条消息。
她没有立刻回。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窗户前。
窗外凌晨的燕京,街灯是橘黄色的,空荡荡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早班的计程车开过去。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她没有发出去。
这句话是:
罗一峰导演,我的艺人跟您说,他不是来还人情的。
她笑了一下。
然后回到桌前,把手机拿起来,给陈默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剧本明天上午送到你家,就不用到公司了,抓紧时间研究剧本。”
陈默看著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
他回到书桌前。
桌上那本《明史》还摊著。
旁边那张纸上写著四行字。
“笑著”
“烤叔叔的时候,笑著”
“废皇后的时候,笑著”
“斗蛐蛐的时候,笑著”
陈默把笔拿起来,在这四行字的最
“演他的时候......”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想了想。
然后把这行字划掉了。
划得很乾净。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东边的天已经开始亮起来了。
五天。
他给自己留了五天。
第一天用来读完朱瞻基能读的所有史料。
第二天用来看剧本。
第三天开始对著镜子练那个“笑”。
第四天练完。
第五天去试镜。
这是他现在能想到的最紧的一个安排。
他合上本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最近一年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给许知年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別找我,这几天都別找我。”
许知年这会儿应该还睡著,但他这个人睡觉手机不关静音,所以三分钟之后许知年回了过来。
“”
“”
“你咋了老陈”
“是不是签约第二天就出事了”
“我是不是应该现在过来陪你”
陈默看著这一连串的问號,笑了一下。
然后回了两个字。
“没事。”
又补了一句。
“有个角色。”
许知年:“什么角色”
陈默回了三个字。
“朱瞻基。”
许知年那边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发过来一条语音消息。
陈默点开。
许知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朱瞻基那个笑著把亲叔叔按进铜缸的朱瞻基”
陈默看著这条语音。
笑了一下。
他这个笑笑得比刚才那次更重一点。
然后他把手机合上,拉开窗帘,让天光整个漏进来。
书桌那张纸上,那四行字还在。
“笑著”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四行字。
这一次他没有写新的字。
他只是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摺了一下,塞进《明史》的书页里当书籤。
然后他坐下来,从头开始读。
第一页。
“宣宗章皇帝,讳瞻基。仁宗皇帝嫡长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