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清晨的薄雾裹着微凉的湿气,漫过小县城的街巷。桃花早早就起了床,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家人。灶膛里橘黄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小米粥渐渐熬出浓稠的米油,香气袅袅地飘满整个屋子。她又麻利地蒸好一笼白面包子,松软的面皮透着麦香,捏起来暄软十足,这是她特意为家人准备的早餐,简单却满是心意。
等饭菜都摆上桌,刘芳也洗漱完毕走了出来。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饭,她心里满是暖意,却也惦记着医院里的老伴宇文平,没敢多耽搁。她拿起两个白面包子,就着一碗温热的稀饭,快速又从容地吃了起来,不过片刻就解决了早餐。放下碗筷,她又细心地给宇文平盛了一碗温度刚好的小米稀饭,再拿上两个松软的包子,用干净的食盒装好,转身对着收拾碗筷的桃花说道:“我去医院换松。”
桃花正擦着桌子,闻言连忙直起身,快步走到刘芳身边,脸上满是担忧,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劝道:“妈,你再吃点,好歹吃饱喝足了再过去,医院那边有松盯着,不差这几分钟,别饿着肚子。”
刘芳轻轻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却又安抚地拍了拍桃花的手:“我已经吃饱了,吃不下了,你爸一个人在医院,我放心不下,得赶紧过去。”说罢,她拎起装着早饭的食盒,脚步匆匆地走出家门,朝着县医院的方向赶去,清晨的风拂起她鬓角的碎发,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半个小时后,宇文松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从医院回到店里。此时恰逢早市刚过,原本熙熙攘攘的街上,行人渐渐稀疏起来,来往的客流少了大半,店里的客人也寥寥无几,原本热闹的小店难得安静了几分。宇文松心里惦记着父亲,也牵挂着店里的生意,没敢多休息,拿起桌上的两个蒸馍、一个包子,快速吃了下去,又喝了一碗稀饭垫肚子,简单解决了早餐后,他立刻站起身,对着桃花语气急切又安排道:“我得赶在八点前赶回医院,等着医生早上查房,等给爸挂上吊针,安排好各项事宜,就让我妈在医院守着,我就立马回来帮你打理店里,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桃花看着丈夫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这几天在医院衣不解带照顾父亲,根本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心里满是心疼,连忙上前轻轻推了他一把,语气温柔又带着催促:“你快去吧,别耽误了医生查房的正事,店里有我呢,你不用担心,照顾好爸,也顾着点自己的身体。”
宇文松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愧疚,看了一眼忙碌的妻子,又匆匆转身出了店门。待宇文松走后,桃花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把碗碟一一清洗干净,擦拭好灶台和餐桌,把店里打理得整整齐齐。看着空荡荡的店堂,想到医院里病重的公公,还有店里无人照看的生意,她长长叹了口气,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小嫂子杨娜的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没几声就被接通,那头传来杨娜温和又亲切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暖意:“桃花,忙完了?听着声音咋这么累。”
桃花靠在桌边,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无奈开口:“刚忙完店里的活,才抽空给你打个电话。嫂子,我想麻烦你一件事,实在是没办法了,能不能帮我照看半个月的店里生意?医院那边走不开,我实在顾不过来,两头都要操心,快撑不住了。”
杨娜一听这话,语气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连忙追问道:“是不是屋里出啥事了?你别着急,慢慢说,不管啥事,我都帮你一起扛。”
桃花对着电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缓缓道出了家里的变故:“宇文松他爸突然得了重病,现在正在县医院住院治疗,情况不太好。我想着去医院帮忙照看,可店里这一摊子实在没人看管,房租也交着,关门就没了收入,实在是难。”
杨娜听完,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就一口应下,语气坚定又暖心:“你放心,这事交给我,你啥都别想,安心去医院,店里的事有我,绝对给你打理得妥妥当当,绝不会耽误生意。”
挂了电话,杨娜心里惦记着桃花家的事,一刻也没耽搁,立马把宇文平重病住院、桃花分身乏术的变故,告诉了公公陆安和婆婆王小琴。一家人坐在桌边,脸上都满是担忧,一旁坐着的宁慧慧听到这话,当即就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语气干脆地说道:“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县城看看桃花,都是一家人,她现在遇到难处了,我们过去给她撑撑场面,也好让她心里有个依靠。”
几人没有多耽搁,匆匆吃过简单的早饭,收拾好随身物品,便动身出发。陆安看着两个儿媳,眼神里满是沉稳,带着杨娜和王小慧快步赶到路口,静静等候着去往县城的班车。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树叶轻轻晃动,没过多久,去往县城的班车便缓缓驶来,停在了路口。四人依次上车,车厢里挤满了赶早的乘客,人声嘈杂,陆安主动掏出钱,给两位儿媳买好了车票,不让晚辈破费。杨娜心思细腻,在拥挤的车厢里小心翼翼地穿梭,细心地为陆安和王小琴寻到一个靠窗的座位,扶着陆安坐下,轻声说道:“爸,你坐这儿歇着,这里稳当,我们年轻,扶着扶手站会儿就好。”
一路颠簸,上午十点半,四人终于抵达县医院门外。这时菊花也赶了过来,他们没有直接进病房,而是顺路走到街边的商店,精心挑选了牛奶、水果和营养品,都是适合病人补身体的东西,拎着满满几袋探望的礼品,这才一起朝着住院部的病房走去。杨娜走在最前面,对着众人轻声说道:“桃花之前跟我说了,平叔住在三楼二病房八号床,我们直接过去就行。”
几人顺着楼梯走到三楼,沿着走廊慢慢走到二病房门口,没有贸然推门,而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轻轻往里望去。只见病房里,宇文松和刘芳正一左一右守在病床边,宇文松的小妹小珍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病床另一旁,几人都安安静静的,脸上满是愁容。众人轻轻推开门走进病房,刘芳一转头看到桃花的娘家人来了,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又感激的神色,连忙招呼道:“他大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快坐快坐,这地方窄,委屈你们了。”
陆安拎着礼品走到病床前,目光望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虚弱的宇文平,语气恳切又真诚地说道:“兄弟,我们听说你病了,一直惦记着,过来看看你,你什么都别想,安心养病,好好配合医生治疗,其他的事都不用操心,我们这些做兄弟的,能帮的肯定帮。”
宇文平躺在病床上,因为病痛折磨,整个人憔悴不堪,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勉强睁开双眼,一侧嘴角微微歪斜,说话含糊不清,每说一个字都显得十分吃力,断断续续地说道:“哥……你和嫂子……都别站着,快坐……我这病,实在太受罪了,拖累了一大家子人……”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两行浑浊的泪水便顺着他眼角的皱纹缓缓滑落,滴落在枕头上,透着满心的绝望与无奈。他一辈子要强,从不肯麻烦旁人,如今病倒在床,生活不能自理,全靠儿女和老伴照顾,心里满是愧疚与自责。
小珍坐在一旁,看着父亲这般模样,心里酸涩不已,连忙拿起手边干净的毛巾,轻轻凑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宇文平擦去眼角的泪水,声音柔声细语,努力压着心里的难过安慰道:“爸,别想这么多,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有医生精心治疗,我们都陪着你,过段时间就会慢慢好转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刘芳站在床边,看着老伴痛苦的模样,心里如同刀绞,忍不住哽咽出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自责地说道:“都怪我,都怪我没照顾好你,平日里没多留意你的身体,把你拖累成这样,是我对不起你。”
陆安、杨娜几人站在病房里,看着这心酸的场景,心里也满是难受,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过多安慰,只能轻声叮嘱宇文平安心养病,不要多想。在病房里小坐了片刻,怕过多停留打扰病人休息,几人便起身告辞,陆安对着宇文平再次叮嘱:“你好好休养,放宽心,我们就不打扰你养病了,往后有空再来看你。”
几人轻轻走出医院,沿着街边步行了十五分钟,便来到了桃花经营的饭店门口。此时店里还有零星的客人,杨娜刚走到门口,就笑着高声喊道:“老板,来五盘饺子!”
桃花听到熟悉的声音,连忙从后厨快步走了出来,一看到陆安、杨娜一行人,疲惫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暖意,连忙迎上前,热情地招呼道:“爸,妈,嫂子,菊花,快进来坐下喝口水,歇一歇,我这就去后厨给你们做饭。”
陆安笑着摆了摆手,走进店里,看着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店面,开口说道:“我们也是来给你搭把手的,你先忙着招呼店里的客人,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桃花连忙说道:“米饭早就提前蒸好了,菜也都提前洗干净、切好了,只要下锅翻炒几下就能上桌,很快就好。”
正说话间,店里又推门进来四位客人,一进门就点名要吃现包的饺子。桃花没有丝毫慌乱,转头对着杨娜和明慧慧说道:“菊花,嫂子,麻烦你三个搭把手,帮我包一下饺子,实在是太忙了。”
菊花、杨娜、宁慧慧二话不说,立刻转身走到后厨,快速洗手、和面、擀皮,动作麻利又熟练,两人配合默契,不过多久,四份热腾腾的饺子便顺利下锅,煮熟后捞出来香气扑鼻。宁慧慧细心地将饺子分装进饭盒,桃花则留在后厨,快速开火翻炒提前备好的菜品,锅铲翻飞,香气四溢。杨娜则负责把炒好的菜、煮好的饺子一一端上桌,几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即便店里突然来了客人,生意也丝毫没有耽误,井井有条。
忙完这一阵,店里暂时安静下来,陆安转头对着宁慧慧轻声说道,要去街上买点生活用品和吃食,便起身准备离开。桃花见状,连忙上前挽留,想让他们多歇一会儿,陆安却笑着摆手婉拒,语气温和:“你们店里忙,一刻都离不开人,我们自己出去转转就好,不用麻烦你。”
桃花看着他们,心里满是感激,连忙说道:“后晌我抽空带你们在县城好好转转,难得过来一趟,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陆安依旧摆了摆手,眼神里满是体谅,说道:“不用折腾,你店里生意忙,医院那边也需要人,我们自己随便走走就好,你有空多去医院看看你爸,照顾好长辈才是正事。”
说完,陆安便带着家人转身准备走出店门。桃花见状,连忙快步走到灶台边,拿来一个干净的打包盒,装了满满一盒店里秘制的卤肉,又盛上几份刚炒好的热菜,仔细打包好,快步追上去递到陆安手里,诚恳地说道:“爸,你把这些带回去,晚上不用再麻烦做饭,热一热就能吃,都是现成的。”
陆安连忙推辞,伸手往回推:“屋里啥都有,不缺吃的,你别再拿东西了,店里做生意也不容易,留着给客人也好。”
桃花却执意把打包盒塞进他手里,在一旁轻声劝道:“拿着吧爸,都是自家做的,不麻烦,也不值什么钱,你们带着吃,别推辞了。”陆安拗不过她,只好收下,带着家人离开了饭店。
送走陆安一行人后,店里依旧断断续续有客人上门,桃花一个人忙前忙后,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杨娜看在眼里,主动走上前,语气干脆地说道:“你专心在店里照看生意,我去医院送饭,让他们也吃口热乎的。”
说罢,杨娜手脚麻利地再次包起饺子,特意多包了一份,煮好后装进食盒,对着桃花说道:“小珍也在医院陪着,正好一起带过去。”
桃花看着杨娜忙碌的身影,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流,声音轻轻的,满是感动:“小珍在医院也吃不好,正好让她过来店里,吃口热乎的饭菜。”
杨娜点了点头,拎着食盒匆匆赶往医院,给病房里的人送完饭后,便按照桃花的嘱咐,把小珍接回店里吃饭。
两人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桃花看着小珍,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窘迫:“我这小店才刚起步没多久,生意刚有一点起色,手头实在拮据,两个娃上学处处要花钱,你爸住院更是要花大钱,处处都需要用钱。你要是家里能抽开身,就在医院多待几天,帮衬着松哥和妈,我实在是走不开。”
小珍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为难,低声说道:“姐,我知道你难,可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我家里还有婆婆要照顾,还要给自家娃做饭,家里一摊子事,实在抽不开太多时间,我得回去跟婆婆好好商量商量,才能定下来。”
这时宇文松刚从医院赶回店里,听到两人的对话,走上前轻声宽慰道:“都别着急,也别为难,先等爸住满半个月,看看复查的情况,要是能下床稍微走动,病情稳定了,能送回老家休养,咱们的压力也能小一些。到时候我提前把家里的吃穿用度都准备妥当,让妈在家好好照顾爸,总能慢慢熬过去的。”
桃花坐在一旁,沉思了许久,眼神里满是纠结,缓缓说道:“我原本心里想着,干脆把店关掉,什么都不管了,专心回家伺候你爸,好好尽孝。可店里的房租已经一次性交到了年底,还有两个半月才到期,现在关店,不仅房租要不回来,家里也彻底断了收入来源,往后的日子更难。杨娜姐过来帮忙,也只是临时搭把手,她自己屋里也有年幼的孩子要照顾,总不能一直麻烦她。”
宇文松握住桃花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沉稳地说道:“先别想这么多,也别乱了方寸,先等半个月,等医生的复查诊断结果出来,能出院就尽量出院回老家,实在不能出院,咱再慢慢想办法,日子总归是一步一步来的,没有过不去的坎。”
吃过饭后,小珍不敢多耽搁,又匆匆赶回医院,陪在病床边跟父母简单说了几句话,诉说了家里的难处,便起身准备告辞。她走到床边,拉着父亲的手,轻声说道:“爸,我先回去了,家里实在走不开,等周末有空了,我再过来探望你。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宇文平躺在床上,看着女儿,声音虚弱无比,眼神里满是深深的愧疚,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往后要一直躺在床上,一直拖累你们兄妹几个,也不能总靠着你大哥一家过日子。之前我就想自己悄悄去医院,不想麻烦旁人,现在反倒成了全家人的累赘,都是我不好……”
宇文平说话虽然含糊,可家人都一字不落地听在了心里,懂了他话里的自责与绝望,桃花、宇文松和刘芳的泪水,都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心里酸涩得厉害。小珍连忙拿起毛巾,轻轻擦去父亲眼角的泪水,自己的眼眶也早已通红,强忍着心里的难过,再次轻声安慰:“爸,你别这么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等身体康复了,我们一家人都陪着你,好好过日子。”
刘芳连忙用袖口擦去眼角的泪水,怕气氛太过伤感,也怕耽误小珍家里的事,连忙催促道:“你快走吧,别在这儿耽搁了,屋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过一阵子有空了再来就好,不用惦记。”
小珍强忍着哽咽,再三叮嘱父母好好照顾自己,又跟大哥大嫂道别后,便匆匆离开了病房。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宇文松、桃花和刘芳三人,没有人再开口说话,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仪器轻微的声响,气氛沉闷又压抑,满是化不开的心酸与无奈。
宇文松坐在床边,心里清楚无比,家里两个孩子都在上学,学费、生活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如今父亲突然病倒,住院费、医药费、护理费处处都需要花钱,本就不宽裕的家庭,实在没有多余的财力去请专业护工,照顾父亲的重担,只能全部落在自己和家人身上。
日子一天接着一天难熬地度过,宇文平在医院整整住了半个月。这十五天,对宇文松和桃花来说,仿佛熬过了漫长的十五年,每一天都充满了煎熬与疲惫。白天,桃花在店里拼命忙碌,兼顾着生意,杨娜尽心尽力帮忙打理,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宇文松和刘芳则在医院寸步不离,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端屎端尿,从不敢有丝毫懈怠。夜里,一家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心里却始终悬着,担心着父亲的病情,夜夜难眠,身心俱疲。
这天一大早,医生带着医护团队,为宇文平做了全面细致的复查,抽血、拍片、各项检查一一做完,一家人在病房外焦急地等候,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终于,各项复查结果全部出来,医生拿着报告单,对着宇文松说明了病情。宇文松站在医生面前,听完诊断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心头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脸上没了一丝血色。
桃花随后赶到医院,看着呆立在原地、满脸绝望的丈夫,又转头望了一眼病床上依旧无法动弹、毫无起色的父亲,再想到店里离不开人、家里处处需要用钱的困境,只觉得生活所有的重担,一瞬间全部狠狠压在了自己的肩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她靠在墙边,望着眼前的一切,眼神里满是迷茫,看不到一丝前路的光亮,只觉得往后的日子,满是数不尽的艰难与坎坷,却又不得不咬紧牙关,继续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