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又过了一个星期,深秋的凉意顺着街巷缝隙钻进来,风里带着几分萧瑟,气温一日比一日寒凉,早晚温差大得让人稍不留意就容易着凉感冒。街边的树木落了大半黄叶,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寂寥,行人也纷纷裹紧了衣衫,脚步匆匆,不愿在冷风里多做停留。
桃花饭店的生意如同往常一般,有着固定的淡旺规律。每到下午两点到五点这段空档,正是午饭高峰刚过、晚饭客流未至的间隙,店里总是格外冷清。门口的梧桐叶落了一地,偶尔有几片被风卷着贴在玻璃门上,店里安安静静的,连碗筷碰撞的声响都少了许多,鲜少有客人上门,只有墙上老旧的挂钟滴答作响,衬得四下愈发空旷。
这天午后,店里依旧冷冷清清,几张木桌擦拭得干干净净,整齐摆放在厅堂里,连水汽都渐渐散去。宇文松收拾完灶台,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看着空荡荡的店面,便对正在擦拭桌面的桃花温和开口:“店里这会儿么啥事,你回住处歇会儿吧,这里我来盯着就行,有客人我再叫你。”
话音刚落,饭店木门被人猛地推开,带着一股冷风裹挟进来,门外有人脚步匆匆闯了进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高声喊道:“老板,给我下两碗油泼面,再额外打包一份带走,要快些!”
桃花抬眼一看,来人正是不远处那条街上纸扎店的李老板娘,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熟络得很。她脸上立刻扬起熟稔又热情的笑意,放下手里的抹布迎了上去:“李老板,看你跑得满头大汗、急匆匆的模样,今儿个店里生意肯定火爆,忙坏了吧?”
老板娘抬手胡乱抹了把额角的汗,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一进门就连连叹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焦灼:“唉,别提了,简直忙得脚不沾地。从早上忙到现在,连喝口水、上厕所的功夫都没有,实在饿得扛不住了,肚子咕咕叫个不停,才勉强抽空跑你这儿吃口热饭垫垫肚子。”
她顿了顿,愁眉紧锁,继续说道:“今儿个有个老人过世,家属一下子订了九个大花圈,说是晚上六点就要准时用,满打满算只剩两个小时就要交货。店里就我和另外两个伙计,人手实在不够用,想临时找人帮忙拴花圈、插花、整理造型,可这急茬活儿,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靠谱的人手,眼看就要赶不上工期,我都快急上火了。”
宇文松早已动作麻利地系好围裙,转身走进后厨,灶火一燃,沸水翻滚,利落地下入面条,听着两人说话,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桃花听完心里忽然一动,下午店里本就清闲,闲着也是浪费时间,还能帮衬邻里,当下主动开口问道:“找人帮忙干活,一个小时能给多少钱?”
老板娘随口答道:“行情都是这样,一个小时三块钱,管一顿简餐。”
桃花立刻爽快应下:“那正好,我这会儿店里正好没什么客人,闲着也是闲着,我过去搭把手吧,这个活儿我看不难,我能做。”
老板娘闻言明显有些意外,上下打量着桃花,略带迟疑地问道:“你会做这个?这活看着简单,实则讲究速度和规整,不是随便糊弄就行的。”
“不难,一看就会,上手很快。”桃花说着,又想起老板娘还饿着肚子等着吃面,心思细腻,贴心叮嘱道,“你先在店里坐着吃面,我去你店里帮你干活,顺便把你店里几个人的饭一块捎过去,省得你们再跑一趟。”
说罢,桃花转身进了后厨,看着宇文松已经煮好的油泼面,她用干净的打包盒仔细装好,盖上盖子,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快步朝着隔壁的纸活店走去。两家店铺相隔极近,不过几分钟路程,转眼便到了纸扎店门口。
老板娘的女儿正守在店里,围着围裙,手里不停摆弄着半成品花圈,看见桃花提着饭盒送上门来,立刻笑着迎了上去,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还麻烦你特意跑一趟送饭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她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饭盒,又面露难色,一边忙活一边说道:“你看我们这儿忙得焦头烂额,所有人都手忙脚乱的,实在没功夫好好招呼你,怠慢了。”
桃花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扫过满地的竹架、绢花、铁丝,关切问道:“店里这么忙,要不要我再搭把手,多个人多份力?”
“那怎么好意思。”老板娘媳妇连忙摆手,“你店里还要照看生意,哪有空闲过来帮忙,别耽误了你饭店的生意。”
“我这会儿刚好不忙,店里空荡荡的,宇文松一个人看着就够了。”桃花爽朗一笑,主动走上前,“你不是正愁找不到人赶工期吗,我过来帮你们一起拴花圈,能多做一个是一个。”
老板娘媳妇愣了愣,没想到桃花如此热心,稍作迟疑,随即连忙点头应允,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桃花扫了一眼手边堆放的活计,心里暗暗思忖:这活看着不算复杂,无非是把绢花错落有致地固定在竹架上,把控好疏密间距,沿着花边一圈圈衔接整齐,只要手脚麻利,讲究细节,应该不难。
上手之后果然如她所想那般简单,没有任何技巧门槛。桃花捏起一束绢花,捏住花心底部固定位置,另一只手轻轻按压花瓣,原本收拢的花瓣便自然舒展打开,形态饱满好看。她顺着花圈圆形竹架,将花茎上的细铁丝一圈圈缠绕固定,力度适中,不松不紧,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桃花本就是个急性子,做什么事都追求效率与速度,从不磨磨蹭蹭,上手之后很快就熟练起来,指尖翻飞不停,速度远超旁边一起帮忙的几个人,几乎是别人做一个,她便能做好两个。
旁边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见她动作飞快,一刻不停歇,生怕她累着,又觉得太过卖力不值当,悄悄凑到桃花耳边小声提醒:“妹子,你慢点儿做,别着急上火的,咱这是计时算钱,做得再快,工钱也是一样的,没必要这么拼命。”
桃花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应声解释,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放缓,依旧有条不紊地快速摆弄着绢花,心里只想着尽快赶完工期,别耽误了人家的正事。
几人围在一起埋头忙活,屋子里只有铁丝缠绕的细微声响,没人再多言语,气氛略显沉闷。四个人齐心协力忙活整整一小时,一共拴好了三个完整的花圈,加上之前提前做好的一个,还差四个没有完工,距离交货时间越来越近,气氛不由得愈发紧张。
老板娘从外面匆匆回来,看着剩余的活计,忍不住在一旁催促:“姐妹们手脚再麻利些,抓紧时间,一会儿人家家属就要来取货了,可千万不能耽误,误了大事。”
方才提醒桃花的中年妇女有些委屈,开口辩解:“我们几个一刻没停地赶,手都快酸了,已经尽最大速度了。”
老板娘见状立刻安排道:“这样,你们一人负责一圈,分工合作,正好把剩下的四个做完,谁先做完谁就先休息,不用等着别人。”
来得最早的三个妇女经验足,抢先选了内圈的活计,内圈空间小、花朵少,活儿相对轻松省力,桃花见状,没有争抢,主动揽下了最费功夫、花朵最密集的外圈。
中年妇女看着她选了最麻烦的一圈,忍不住笑着打趣:“看你刚才做得飞快,这下肯定是第一个做完的。”
桃花也顺着她的话笑了笑,语气轻松:“我性子急,喜欢一股脑做完,说不定反倒是最后一个收尾的。”
几人按照分工,跟着节奏,一圈圈转动花圈、固定花朵,各自埋头忙碌。
最后,桃花竟出人意料,遥遥领先,成了四人里第一个完工的,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中年妇女看着她利落收工,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又凑到她耳边,带着几分调侃与不甘说道:“你做得再快又能怎样,跟我们拿的工钱也是一模一样的,又不会多给你一分。”
桃花依旧只是温和笑了笑,没有争辩半句,也没有炫耀自己的速度,安静站在一旁等着其他人完工。
老板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笑着打趣,打破了略显微妙的气氛:“桃花这是实打实拿了第一,有人心里不服气咯?”
桃花连忙开口解围,脸上笑意真诚:“是大姐一直好心提醒我,让我手脚麻利些,别拖沓,我听了大姐的话,才赶了进度,不然也做不了这么快。”
一句话说得既得体又暖心,既给了对方台阶,又化解了尴尬,在场众人全都笑了起来,气氛瞬间轻松不少,之前的紧绷与沉闷一扫而空。
整整三个小时,从忙碌到收尾,九个花圈终于全部整齐完工,形态规整、绢花鲜亮,丝毫看不出仓促赶工的痕迹。老板娘给另外三位帮忙的妇女一人结了九块钱,转头看向一旁的桃花,语气温和地说道:“桃花,你先别着急回去,留下来再帮我一起给花圈写挽联、整理细节吧。我正好教你怎么在花圈中间拴中心大花,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学会了,以后再有急活,我还找你帮忙。”
在老板娘耐心细致的指导下,桃花悟性极高,一点就通,很快就熟练学会了挽联张贴、中心大花的拴法与固定技巧,动作娴熟,只用短短二十分钟便将所有花圈的收尾工作全部完成,成品精致大气。
收拾妥当一切,桃花起身准备告辞,笑着说道:“李老板,以后再有急活、忙活,你尽管招呼我,只要我店里不忙,一定过来搭把手,绝不推脱。”
两人互相留好了联系方式,方便日后随时联系,桃花便转身准备回饭店。老板娘连忙快步上前,掏出十块钱要塞给她,桃花连连推辞,摆手不肯收:“不用了不用了,街坊邻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哪能收钱,太见外了。”
老板娘执意拉住她的胳膊,态度坚决,不由分说把钱硬是塞进她的口袋,认真说道:“你要是不收钱,就是不把我当朋友,那我以后都不好意思再找你帮忙了,你必须收下。”
拗不过对方的一片盛情,桃花只好无奈收下,心里却觉得邻里之间互帮互助本是常事,没必要如此计较。
从这之后,每到下午饭店清闲的空档,桃花就常去纸活店搭把手,帮着赶活、整理物料,一来二去,和老板娘愈发熟络。桃花常常感慨不已,笑着说道:“真是没想到,我开着饭店,还能顺带着学到你这门好手艺,也算多了一门本事。”
老板娘笑着回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现实:“你开这么红火的饭店,哪看得上这点零碎小钱。做纸活这门生意本就有忙有闲,运气不好的时候,有时候连着几天都没活上门,冷冷清清。这纸活本就是冷热不定的营生,全凭别人家有白事才有生意,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及你饭店的一半,也就勉强给上初三的小儿子挣点生活费,补贴家用罢了。”
桃花闻言十分理解,轻声宽慰道:“有手艺傍身,总比什么都不会、干等着强,靠自己双手挣钱,踏实安稳。我当初也是为了娃子上学,想多挣点钱,才咬牙试着盘下这家店,做起了生意,都不容易。”
老板娘由衷夸赞,眼神里满是认可:“这条街上这么多家店,属你家饭店生意最红火,口碑最好。前面那家饭店是靠老板人缘好、会处事撑着,你家不一样,是靠实打实的好味道、好食材,才能牢牢留住客人,让人吃了还想来。”
“你过奖了,味道也就一般般,都是家常口味,没什么特别的。”桃花客气道谢,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约好日后常联系,有活计互相招呼,桃花便转身慢悠悠回了饭店。
回去的路上,冷风轻轻吹过,桃花心里默默盘算着纸活这门生意的门道:看着挣得不多,一单也就几块十几块,但本钱极小,一两块钱的纸花、铁丝、竹架成本,就能做成一单生意,几乎没有损耗,薄利多销,日积月累下来,细水长流,收入其实不比外出打工奔波劳碌差,而且时间自由,还能兼顾店里,也算一条不错的路子。
回到店里,桃花把下午帮忙干活、学习手艺的事跟宇文松说了一遍,宇文松听完,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认真说道:“再怎么说,也不如咱们踏踏实实开饭店挣钱稳当。而且这行当有不少讲究,属于专门做白事的冷热营生,民间忌讳很多,只有有人过世才会有生意,平时旁人都避之不及,稍有不慎还容易惹来闲话,被人说三道四,还是少沾为好。”
桃花抿嘴一笑,不以为意地说道:“也就逝者的亲人会在意细节,旁人不过是看个热闹,哪里会多说什么,咱们凭力气挣钱,光明正大,没什么好避讳的。”
日子平静地过了几日,转眼到了十月二十一日下午,农历冬月初二十二,正是晚饭前的预热阶段,店里生意渐渐忙碌起来,客人陆续上门,点菜、炒菜、端面,忙得不可开交。就在这时,店里老旧的座机电话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铃声尖锐又频繁,打破了店里的忙碌节奏。
桃花正颠着锅翻炒菜肴,油烟缭绕,闻言心里微微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婆婆刘芳焦急慌乱、带着哭腔的声音,语气语无伦次:“桃花,桃花,你爸刚才在家里走路摔了一跤,直接瘫在地上站不起来了,我凑近一看,他嘴角都歪了,眼神也不对劲,怕不是啥好病,你快想想办法!”
桃花心里猛地一紧,手里的锅铲都顿了一下,心头瞬间揪起,连忙说道:“妈,我这边店里正忙着炒菜,脱不开身,让宇文松接电话,他来安排。”
宇文松立刻快步上前,接过听筒,沉声道:“妈,你把刚叫过来,我跟他说。”
刘芳连忙应声,把宇文刚叫到电话跟前,才对着话筒说道:“我把刚叫过来了,你直接跟他说。”
“刚,你赶紧想办法叫个车,立刻把爸往县医院送,我和桃花一会儿就去县医院门口等着你们,千万别耽误。”
宇文刚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为难,慢悠悠说道:“哥,我身上没钱,出门叫车也需要车费,咋叫车啊?”
“车费我来出,你动作快些,立刻动身,别耽误了治病,爸的身体耽误不起!”宇文松的语气不由得加重,满是急切。
“那……那我先去麻将馆找我媳妇,跟她说一声,再收拾收拾东西。”
这话一出,宇文松瞬间火冒三丈,父亲病重生死未卜,他却还想着先找媳妇、磨磨蹭蹭,当即沉声道了一声:“快点儿!”便直接挂断了电话,转头看向桃花,满脸愠怒,语气压抑着怒火:“宇文刚办事太不靠谱了,一点轻重缓急都分不清。”
桃花心里也焦急万分,却依旧保持冷静,连忙叮嘱道:“你先别气,气坏了身子没用。我再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到底出发了没有,别一直拖着。”
一通电话再次打过去,宇文松的火气瞬间又涌了上来,脸色铁青:“人根本没动身,还在家里磨蹭!”
电话那头传来宇文刚断断续续、漫不经心的声音:“叫车也需要时间啊,急也没用,我先给娃喂口饭,等外面雨小些,路上好走了,说不定一会儿就能动身。”
“都什么时候了,还等雨小!这要把人急死!”宇文松几乎按捺不住怒火。
“那你先看着安排,我这边也没办法,急不来。”说完,宇文刚毫不在意地匆匆挂断了电话,丝毫没有紧迫感。
桃花见状,连忙上前拉住他,柔声安抚:“别跟他置气,没用。我把锅里的饺子煮好了,你先吃几口垫垫肚子,到了医院怕是要忙前忙后,根本没时间吃饭,空腹折腾身体扛不住。”
“我不饿,没心思吃,我带十块钱去车站等着,直接等他们过来。”宇文松摆了摆手,心绪不宁。
“吃了饭来得及,车在路上也要走一两个小时,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车站接人,两个人心里也有底,光着急也解决不了问题。”
说罢,桃花迅速关火,简单交代了一下店里后续事宜,连忙叫了一辆三轮车,两人匆匆赶往村口车站。在寒风里焦急等了半个多分钟,终于看见从百家山镇方向驶来的班车缓缓进站。两人快步上前,跟车站工作人员说明家里老人突发重病、情况紧急,才破例让三轮车进站。宇文松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半躺半靠、面色苍白的宇文平小心扶到三轮车上,动作轻柔,生怕碰着父亲。
同行的宇文刚一脸无所谓,随口说道:“我身上就只带了坐车的钱,其他一分没有,你俩带着爸去看病就行,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事。”
宇文松皱眉,沉声道:“你跟我一块儿去一趟医院,等检查结果出来,确认没大事再说,家里不差你这一会儿。”
宇文平虚弱地靠在车厢里,气息微弱,缓缓开口劝阻:“让他回去吧,他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添乱,让他走。”
一旁的刘芳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宇文刚,宇文刚接过钱,二话不说,转身便坐上了返程的班车,没有丝毫留恋。
刘芳看着宇文松难看的脸色,连忙小声解释:“别生气,让刚回去吧,回去迟了,他媳妇那边不好交代,容易吵架。”
一行人不敢耽搁,乘着三轮车匆匆赶到县医院,挂号、排队、做CT、抽血,各项检查一路加急做完,折腾了近一个小时。医生拿着厚厚的检查报告,面色严肃地走了出来。宇文松看着报告上的专业术语,心脏猛地一沉,神色瞬间凝重下来,转头看向身旁的桃花,压低声音,语气沉重地说道:“这下,怕是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