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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护国公府。
洛凡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欞洒在了床帐上,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眯著眼往窗外瞥了一眼,日头老高了,院子里的雪都被照得直反光。
坏了,这是几点了
他一骨碌坐起来,扯著嗓子喊了一声:“来人!”
丫鬟春兰推门进来,手里端著热水,笑盈盈地说:“老爷醒了快巳时了,夫人说让您多睡会儿,没让叫您。”
巳时那就是上午快十一点了。
洛凡揉了揉脸,哭笑不得。守岁守到后半夜,回来又跟三个媳妇说了半宿的话,躺下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这一觉,直接把大年初一的上午睡没了。
“有人来拜年吗”洛凡一边穿衣一边问。
春兰帮他繫著腰带,抿嘴笑道:“怎么没有李茂李公子、李景隆李公子、徐增寿徐公子、蓝春蓝公子,天刚亮就来了,在前厅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洛凡手上的动作一顿:“等了一个多时辰你们怎么不叫我”
“夫人们说让您多睡会儿,让几位公子在前厅喝茶嗑瓜子等著。”
洛凡嘴角抽了抽,心里头对杨小蕊她们的“体贴”又爱又恨。
大年初一让人家在客厅乾等一个多时辰,这事传出去,他护国公的脸往哪儿搁
他匆匆洗漱完毕,换了件新做的宝蓝色棉袍,头髮用玉冠束好,对著铜镜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认没有不妥之处,才大步流星地往前厅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嘰嘰喳喳的说笑声。
“来来来,再抓一把,这瓜子是宫里赏的,味道不错。”
“景隆哥,你这衣服上的花纹是织金的吧在东瀛发財了”
“发什么財辛苦钱!你是不知道,那边……”
洛凡一步跨进门,清了清嗓子:“诸位,久等了。”
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景隆第一个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洛凡一眼,嘿嘿一笑:“师父,你这觉睡得可真踏实,我们几个天不亮就从家里出发,到你这儿喝了三壶茶,嗑了一地瓜子壳,你才起来。”
洛凡拱了拱手,满脸歉意:“对不住对不住,昨晚守岁睡晚了。”
“行了行了,別装了。”
李景隆一屁股坐回去,翘起二郎腿:“师娘说了,你昨晚跟她们说话说到半夜,不怪你,我们几个就是来蹭顿饭的,不急。”
洛凡看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杨小蕊这是把他的老底都交代出去了。
李茂笑著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给洛凡行了个礼:“李茂给师父拜年,祝护国公新年诸事顺遂,步步高升。”
洛凡连忙扶住他:“自己人,別来这套。”
蓝春也跟著站起来,抱拳道:“洛哥新年好,今年有什么大计划”
徐增寿话不多,但也站起来拱了拱手,憨厚地笑了笑。
洛凡一一还礼,招呼大家坐下,让人重新上了热茶和点心。
几个人围著茶几坐著,嗑著瓜子,说著閒话,气氛轻鬆得像在自家一样。
蓝春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洛哥,钢铁厂那边今年有什么新项目我在家閒了半个月,浑身骨头都生锈了。”
洛凡看了他一眼,蓝玉这个儿子,打仗是把好手,搞实业也是一把好手。
从他搞钢铁厂开始,蓝春就一直跟著,从技术到管理,学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已经是钢铁厂不可或缺的人物了。
“过了年再说,你先好好歇几天。”洛凡拍了拍他的肩膀。
几个人聊了小半个时辰,李景隆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站起身来:“洛哥,我们就不耽误你的事了,你肯定还得进宫拜年吧赶紧去,別让陛下等。”
洛凡也站起来,也不挽留,让管家包了几份回礼,一人一份,把人送出了门。
看著几个人骑马远去的背影,洛凡搓了搓手,转身回屋换衣服。
进宫拜年,不能穿得太隨意。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蟒袍,腰间繫著白玉带,头上戴著乌纱帽,对著铜镜照了照,確认每一个细节都妥帖了,才出门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积雪,嘎吱嘎吱地响。京城的大街上,家家户户门口都贴著红对联、掛著红灯笼,孩子们在雪地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
空气中瀰漫著硫磺的味道和饭菜的香气,浓浓的年味扑面而来。
马车到了宫门口,洛凡递了名帖进去。守门的侍卫一看是护国公,连忙开门放行,早有人飞奔进去通报。
朱標正在乾清宫东暖阁里跟朱允熥说话,听见太监稟报说洛凡来了,嘴角微微上扬:“让他进来。”
洛凡走进东暖阁,朱標穿著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坐在炕上,面前摊著一本翻开的书。
朱允熥站在他身旁,穿著一身大红色的小袍子,虎头虎脑的,一看见洛凡就咧嘴笑了。
“臣洛凡,给陛下拜年,祝陛下新年圣体安康,国泰民安。”洛凡躬身行礼,恭恭敬敬。
朱標笑著摆摆手:“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別整这些虚的。坐下说话。”
洛凡直起身,又转向朱允熥,笑著拱了拱手:“臣也给三皇子拜年。”
朱允熥连忙还礼,奶声奶气地说:“护国公新年好。”
朱標指了指旁边的绣墩,洛凡坐了下来。
太监上了茶,又端上来几碟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芝麻糖,摆了一桌子。
“太上皇和太后”洛凡问。
“在后院呢,父皇说今天谁都不见,要跟母后好好歇一天。”
朱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昨晚守岁到半夜,父皇高兴,多喝了几杯,今早起不来。”
洛凡笑了笑。
老朱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从前,但逢年过节那股子高兴劲儿,一点不比年轻人少。
朱標放下茶碗,看了洛凡一眼:“你今天来,不光是为了拜年吧”
洛凡正色道:“臣就是来拜年的,没別的事。”
朱標笑了笑,没有再追问,转而问起了图书馆的事:“图书馆这几天人还多吗”
“多,每天都满座。”
洛凡说起这个就来劲了:“三楼科学技术区最热闹,经史子集那边反倒人少些。”
“臣看了几天的数据,借阅最多的书是《天工开物》和《九章算术》,还有臣写的那几本物理化学的入门书,也都借出去了。”
朱標点点头:“老百姓不光想看怎么考科举,更想看怎么过日子。种地、做工、算帐,这些才是他们用得上的东西。”
洛凡深以为然。
两人正说著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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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走了进来,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小袍子,白白净净的,眉眼间带著几分怯意。
“儿臣给父皇拜年。”朱允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又转向洛凡,小声叫了一句:“护国公。”
洛凡起身还礼,笑著应了一声。
朱標看著朱允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就隱去了。
洛凡看著这两个皇子,心里头暗暗比较。
朱允炆文静,规矩,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法,但就是少了点精气神,像一棵被养在温室里的幼苗,好看是好看,总让人觉得不够壮实。
朱允熥就不一样了。
活泼,好动,眼睛里全是光,像一匹小马驹,浑身都是劲儿。
虽然也守规矩,但那份规矩不是被压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洛凡在心里默默地把两个皇子过了一遍,隱隱约约觉得朱標今天叫他来,不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果然,午膳摆上来之后,朱標一边吃一边跟洛凡閒聊,聊著聊著,话锋忽然一转。
“洛凡,朕问你一件事。”
洛凡放下筷子:“陛下请讲。”
朱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洛凡脸上,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这一身所学,震古烁今,朕见过你搞出来的那些东西,也读过你写的那些书。朕在想,你有没有想过,把这身学问传下去”
洛凡一愣,隨即答道:“陛下,图书馆里的那些书,臣都写了,能看懂的自然能看懂,学不会的,臣手把手教也没用。学问这东西,最终还是靠自己。”
朱標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但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再想想,朕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洛凡愣了一下,隨即开始琢磨朱標的话。
传下去……不是写在书里让人看……那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坐在对面的朱允炆和朱允熥,忽然像被电击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等等。
陛下该不会是想……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朱標那双含笑的眼睛。
那笑容里藏著几分狡黠,几分期待,还有一种“你终於明白了”的欣慰。
“陛下,您有什么吩咐,不妨直说。”洛凡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朱標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成了一种认真的神情。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朱允熥,又看了一眼洛凡,缓缓开口:“朕准备立允熥为太子了。”
这句话一出来,洛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虽然早就知道朱標有这个心思,但亲耳听到他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朱允熥坐在旁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洛凡,小脸上带著几分茫然,显然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朱允炆倒是听懂了,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静,低下头默默地吃饭。
朱標没有理会两个孩子的反应,目光一直落在洛凡身上:“朕一直在想,允熥当了太子之后,该给他找个什么样的老师。”
“学问好的,满朝文武有的是,但朕想要的,不只是一个教他读书识字的人。”
洛凡的心跳越来越快。
“朕想找一个人,能教他怎么当太子,怎么当皇帝,教他怎么识人、怎么用人,怎么在太平盛世里守住祖宗打下的江山,怎么在前人铺好的路上走得更远。”
朱標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洛凡的心上。
洛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朕想来想去,满朝文武,能当此任的,只有你。”
朱標说完这句话,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在给洛凡留出消化的时间。
东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朱允炆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允熥看看父皇,又看看洛凡,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洛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朱允熥面前,弯下腰,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孩子还小,但眼睛很亮,里面装著光。
“陛下。”
洛凡转过身,对朱標拱手道:“臣才疏学浅,恐怕担不起这个重任。”
朱標笑了:“你才疏学浅那满朝文武都是饭桶了。”
洛凡被噎了一下,哭笑不得。
朱標站起身来,走到洛凡面前,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朕不是在跟你商量。”
“允熥这孩子,朕信得过,但朕不能陪他一辈子。”
“你是朕最信得过的人,朕把他交给你,朕放心。”
洛凡的鼻子一酸。
他跟朱標相识多年,君臣一体如兄弟。
朱標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臣……”洛凡的声音有些发涩:“臣接旨。”
朱標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转过身,对朱允熥招了招手:“允熥,过来。”
朱允熥乖乖地走过来,仰著头看著父皇。
“跪下,给你师父磕头。”
朱允熥愣了一下,看了看朱標,又看了看洛凡,小脸上带著几分犹豫,但还是乖乖地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学生朱允熥,拜见师父。”
稚嫩的声音在东暖阁里迴荡,清脆,响亮。
洛凡弯腰把朱允熥扶起来,看著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洛凡的声音有些沙哑:“既然叫了这声师父,为师就一定把你教好。”
朱允熥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憨態可掬。
朱標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
他对洛凡的这个要求,確实有自己的打算,但是除此之外,也何尝不是为了这个孩子好呢!
自己的这个儿子,一定要在他的帮助下,顺利的成长起来!
朱允炆坐在远处,看著这一幕,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
太监们鱼贯而入,撤去了残羹冷炙,换上了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