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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个侧脸,他不会认错。
虽然隔了好几年没见,虽然那个人穿的是便装、戴的是便帽,但那种气度,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和从容,不是换身衣裳就能藏得住的。
他见过太多人了。
跟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见过各路豪杰;当宰相的时候,见过满朝文武;退休之后,见过来拜访的后生晚辈。
但像那个人一样的,只有一个。
李善长拄著拐杖,慢慢地走了过去。
脚步不快,但很稳。
拐杖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篤、篤、篤”的声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朱標正在跟周子谦说话,听见这声音,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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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
李善长停住了脚步,双手拄著拐杖,腰板挺得笔直,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但清晰:“老臣,见过……”
“老先生!”
朱標猛地站起来,一个箭步跨过去,双手扶住了李善长的胳膊,把他的话头硬生生截住了。
不截不行。
这老头儿要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陛下”二字喊出来,那可就全完了。
李善长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嘴角微微上扬,带著几分洞悉一切的笑意。
“老夫眼还不花。”
他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朱標心里嘆了口气,扶著他慢慢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这一幕,落在旁边几个人的眼里,就有点奇怪了。
周子谦、李茂才、王文远、陈景行,四个人面面相覷,心里头都在犯嘀咕。
这位朱兄,到底什么来头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先生过来跟他行礼,他连忙扶住,客客气气的,像是很熟悉的样子。
可那个老先生,他们几个人都不认识。
不过看那老先生的穿著打扮,灰鼠皮的披风里面是一件藏青色的茧绸袍子,料子上乘但不是最顶级的,样式也是寻常老者常穿的那种,不像是达官贵人。
可他身上那股气势,怎么说呢
一个普通的老者,不会让朱兄这么紧张。
正疑惑间,李茂才忽然脸色一变。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善长,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那是……”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却在发抖。
“怎么了”旁边的王文远碰了碰他的胳膊。
李茂才没有回答,只是盯著李善长看了又看,脸色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认出来了。
不是亲眼见过,是远远地看过一眼。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他刚考中举人,跟著座师去拜见一位朝中大佬。
那位大佬的府邸在一条巷子里,马车进去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对面,一个老者正拄著拐杖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旁边有人搀扶,前呼后拥的。
“那是韩国公李善长。”
座师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敬畏。
李善长。
开国功臣,第一任宰相,朱元璋起义时的军师。
在朝堂上,那是仅次於皇帝的人物。
虽然现在退休了,但谁不知道,太上皇对他依然敬重有加当今陛下见了他,都要叫一声“李相”。
而现在,这位传说中的韩国公,正在对朱兄行礼。
不是平辈之间的拱手,是晚辈对长辈、臣子对君王的那种行礼。
虽然只弯了半个腰,但那个角度,那个姿態……
李茂才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朱標,天青色棉袍,灰鼠皮披风,黑色六合一统帽。
姓朱。
气度不凡。
学识渊博。
连韩国公都要行礼。
这几个条件叠加在一起,如果还猜不出来,那他就是天字第一號蠢蛋了。
李茂才的手开始抖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旁边的周子谦注意到他的异样,皱了皱眉:“茂才,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李茂才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著朱標。
朱標正在跟李善长低声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您老怎么来了”朱標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几分关切。
李善长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腿:“老夫虽然腿脚不利索了,但还没到走不动的地步。这座图书馆,老夫盼了几个月了,今日不来,怕是年都过不好。”
朱標摇了摇头:“您老要看书,让人来借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借”李善长呵呵一笑,“借回去的书,跟在这儿看的书,能一样吗”
朱標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李善长拄著拐杖,目光扫过四周一排排的书架,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感慨:“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读了六十多年的书。”
“年轻的时候,为了借一本书,大雪天里走四十里路,到了人家门口,人家说不借,老夫就站在雪地里等,等了半个时辰,好说歹说才借到手。”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那时候老夫就想,这世上要是有一个地方,天下所有的书都有,隨便看,不收钱,那该多好。没想到,老夫有生之年,还真等到了这一天。”
朱標听著,心里头不是滋味。
李善长是他的长辈,是他父皇最倚重的谋臣,是大明朝的开国功臣。
这样的一个人,年轻的时候,竟然也吃过这样的苦。
“所以老夫要来。”李善长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来看书,是来还愿的。”
朱標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李善长的手背:“您老的心愿,朝廷替您办了。”
朱標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他转过头,就看见李茂才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茂才!你怎么了”周子谦嚇了一跳,连忙去扶。
李茂才浑身僵硬,被周子谦扶起来,却怎么都站不稳,两条腿像麵条一样软。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朱標,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挤出了几个字:“你……你是……”
朱標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明白,瞒不住了。
他嘆了口气,站起身来,把帽子摘了下来,露出完整的脸。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三楼的这个角落里迴荡著。
“朕,朱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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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字。
轻飘飘的,但又重若千钧。
周子谦手里的书“啪嗒”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文远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了一桌,他却浑然不觉。
陈景行的反应最大,他本来坐在椅子上,听到这话,屁股像装了弹簧一样弹了起来,退了两步,椅子被他带倒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图书馆里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朱標皱了皱眉,朝四周拱了拱手,朗声说道:“诸位抱歉,惊扰了,继续看书,继续看书。”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和,脸上带著笑,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周围那些好奇的目光纷纷缩了回去。
等周围安静下来,朱標才转过身,看著面前这几个瘫的瘫、傻的傻、抖的抖的“老熟人”。
“都坐下。”
他摆了摆手,示意周子谦他们坐到椅子上。
周子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机械地坐回椅子上,屁股只沾了半边,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却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王文远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十里地。
陈景行站在那儿,椅子倒了都没去扶,就那么直愣愣地站著,像一根木桩。
只有李茂才,虽然之前嚇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但此刻反倒比其他人镇定了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恢復正常。
“陛……陛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朱標摆了摆手:“这儿没有陛下,只有朱兄。都放鬆点,朕……我不吃人。”
这句话要是放在平时,几个人肯定会笑出来。
但现在,谁笑得出来
一个跟你称兄道弟、一起喝酒聊天、谈诗论文的人,忽然告诉你他是皇帝。
这种感觉,就像你养了一只猫,养了好几年,忽然有一天它开口说话了。
不是惊喜,是惊嚇。
李善长坐在旁边,看著这几个后生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几个,刚才不是聊得挺好吗怎么这会儿都哑巴了”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朱標嘆了口气,知道这事儿急不得。
“子谦兄。”他先点了周子谦的名。
周子谦浑身一颤,条件反射地想站起来,被朱標一个眼神按住了。
“我问你,添香楼的桂花酿,现在还有没有”
周子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有……有啊,一直都有。”
“那就好。”朱標笑了笑,“等过了年,我做东,添香楼再聚一回。”
周子谦听完这话,心头莫名一酸,眼眶就红了。
他想起了当年在添香楼,朱兄坐在他对面,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聊诗词歌赋,聊经史子集,聊天下大事。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朱兄不简单。
学问好,见识广,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但又没有一点架子。
他跟李茂才私底下还议论过,说这位朱兄八成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子弟,家教极严。
“你知道吗,我上次跟朱兄喝酒,他的隨从过来给他倒酒,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才倒给他。”
“哦那是试毒”
“可不是嘛。”
“乖乖,这是什么规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家有皇位要继承呢。”
“哈哈哈哈……”
他们当时是当笑话说的,说完了还笑了半天。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就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心口上。
不是笑话。
他家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而且他已经继承了。
周子谦的眼眶越来越红,终於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害怕,是激动。
是后怕。
是那种“原来我当年跟皇帝一起喝过酒”的不可思议。
朱標看著他哭,没有笑话他,也没有安慰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今天来,就是想安安静静地看会儿书。你们要是都这样,朕以后还怎么来”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以后
陛下的意思是,以后还会来
李茂才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在发飘:“陛……朱兄,你以后还来”
“来,怎么不来”朱標拿起桌上的《化学基础》晃了晃,“这本书朕还没看完呢。”
李茂才使劲咽了口唾沫,用力地点了点头。
王文远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怯怯地看著朱標,小声问了一句:“朱……朱兄,你当年跟我们在添香楼喝酒的时候,就已经是……那个了”
他没敢把“太子”两个字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朱標点了点头。
王文远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仰。
他想起了一件事。
有一次在添香楼,他们几个喝高了,说起了朝廷的事,有人抱怨了几句,说朝中大臣如何如何,新政如何如何。
当时朱兄也在场,端著酒杯,笑眯眯地听著,一言不发。
后来散了场,李茂才还说:“朱兄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了,话都不肯多说。”
现在想来,人家不是谨慎。
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皇帝心里能装海。
他们说的那些话,在人家听来,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朱標看著几个人慢慢平静下来,心里也鬆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今天来图书馆,真没想过要暴露身份。
他就想安安静静地看会儿书,体验一下普通读书人的日子。
结果被李善长这个老头儿给搅和了。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了李善长一眼。
李善长正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切,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您老故意的吧”朱標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李善长挑了挑眉:“陛下这话说的,老夫就是过来打个招呼而已。”
“打个招呼”朱標哭笑不得,“您老这一打招呼,朕这身份算是彻底瞒不住了。”
“瞒不住就瞒不住唄。”李善长呵呵一笑,“陛下又不是来做贼的,怕什么”
朱標摇了摇头,不再跟这老头儿计较。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对周子谦几个人说:“时候不早了,朕先回去了。你们几个,该看书看书,该聊天聊天,別因为朕在这儿就浑身不自在。”
几个人连忙站起来,齐刷刷地躬身:“恭送陛……”
“行了行了。”朱標摆摆手,打断了他们,“別来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