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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 还礼,问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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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风卷着水雾,打湿了白沐春的白衣,也揉醒了沉睡的人。

    他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时,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惺忪,鼻尖先一步嗅到了一缕清冽的酒香,混着竹露的甘醇,驱散了山间的寒凉。

    头痛发胀,一股子醉意顺着经脉漫上来,分不清是昨夜未散的余醺,还是此刻鼻尖酒香勾起的昏沉。

    白沐春下意识地抬手,掌心竟沉甸甸的,低头望去,手中正拎着一壶雕花木纹的酒壶,壶身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显然是刚温过不久,壶嘴处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凑近便能闻到醇厚的酒气,分明是难得一见的上好佳酿。

    他撑着酸痛的身子坐起身,目光扫过身前,不由得一怔——那片原本空荡荡的青石板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副棋盘。

    棋盘纹路清晰,黑白棋子错落摆放,并非杂乱无章,反倒循着某种章法,棋子落定的痕迹利落,显然早已结束了对弈,胜负已分。

    棋盘未曾挪动分毫,青石板上甚至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仿佛从一开始就摆放在这里,与周遭的竹影、水雾融为一体。

    白沐春指尖微顿,轻轻摩挲着酒壶的纹路,醉意中多了几分恍惚,他明明记得昏睡时,身前空无一物,这酒,这棋盘,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他抬手倒出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酒香更甚,醉意也愈发浓烈,视线落在棋盘上,黑白棋子的轮廓渐渐模糊,竟与记忆中某人对弈的模样重叠。

    “竹不青,雾不醒……”他喃喃重复着那句低语,指尖捻起一枚黑子,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清醒了几分,“原来,早已是定局。”

    风又起,竹影摇晃,水雾缭绕,将棋盘与白衣青年的身影裹在其中。

    白沐春喃喃自语,终是不再继续逆流而上,只任由山风将他的衣袂吹得轻扬,与这寂静的仙竹山,一同藏起了未说出口的过往。

    “我如今境界依旧是尊者境巅峰。”白沐春感知了一番境界变化,随后眉头微皱,“对了。后世出了一个有些棘手的众神之主......”

    白沐春想要就此远游,跨越遥远的时间距离,去灭杀那个家伙。

    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不急,待我跻身圣人境,再跨时间斩你也不迟!”

    白沐春想了想,他现在还不确定,尊者境之后的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导致世界遗忘了自己的存在。

    毕竟无量境大斩仙魔,无量巅峰斩七至高,返璞境斩七伪圣,甚至是初入尊者就斩圣人......种种事迹,怎么着也得给自己青史留名。

    是谁删去自己的存在痕迹呢?

    总不可能是我主动斩去了自己的存在吧?

    白沐春心想,莫非未来的自己有什么难言之隐,方才不得不斩去自己的根本信息痕迹?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醉意渐渐淡去,只剩满心的疑惑萦绕不散。

    索性不再枯坐纠结,起身沿着仙竹山的小径慢慢游逛,脚步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山间的寂静,也怕惊散了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山路两旁的竹影依旧摇晃,水雾比先前淡了些,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到不远处一汪澄澈的池水,静卧在竹荫之下。

    那是昔日的映竹池,白沐春脚步一顿,望着池水发怔——他明明记得自己来过这里,可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悲凉,指尖甚至隐隐浮现出触碰池水的清凉触感。

    池水澄澈,映出岸边的竹影,也映出他披头散发的白衣身影,恍惚间,池水中竟叠出另一个纤细的身影,青衣似竹,正蹲在池边,指尖轻点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笑声清脆,像山涧的泉水,叮咚入耳。

    白沐春愣了好一会儿,最后黯然神伤,随即起身离去。

    他迈步间,脚下云雾如流水般倒卷,周遭的竹影与水雾瞬间被拉成模糊的光带,瞬息之间,天地倒转,身形已立于时间长河之畔。

    长河浩荡,流速如电,金色的光阴如奔马般奔腾不息,冲刷着两岸的历史与过往。

    他驻足于河畔,指尖轻触冰凉的河水,任无数破碎的画面在指缝间流过——那些被抹去的痕迹、被篡改的因果、以及未来那令人心悸的终局,如针般刺进脑海。

    “罢了。”

    他低叹一声,眸中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斩断尘嚣的决绝。

    回眸望向那片空荡荡的仙竹山,竹影摇曳,水雾朦胧,那个青衣身影终究只是留在了记忆的彼岸。

    旋即,他不再回头。

    下一刻,白沐春周身剑气轰然爆发,白衣猎猎如长风卷云,整个人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银白流光,不似凡人身形,倒像是一柄出鞘万古的绝世仙剑,径直射入时间长河之中。

    光阴逆流,岁月倒流。

    他穿行于时间长河的缝隙之间,周遭的世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退,仙竹山退去,长亭古道退去,仙魔界域、剑南关、乱葬海……一幕幕壮烈画面,如走马观灯般在身侧掠过。

    不过瞬息,时间长河的尽头,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青色峰峦已然在望。

    逍遥派,青冥峰。

    剑气敛去,白沐春的身影缓缓显化,落在了青冥峰的白玉长阶之上。

    峰巅之上,师兄叶铭一袭青衫,巍然不动若泰岳,显然早已在青冥峰等候多时。

    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素来带着几分从容不迫的笑意,可此刻那笑意却微微收敛,目光落在白沐春那身沾染了时间风尘的白衣之上,尤其是瞥见他眼底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黯然,心头已是微微一沉。

    “师弟。”

    叶铭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可有所获?”

    白沐春微微颔首,抬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长发,指尖那枚残存的时间碎片悄然隐去,他抬眼看向青冥峰上空的云海,语气平淡,却掩不住一丝苍凉:“嗯,回来了。只是……有些事,想与师兄说说。”

    云海翻涌,长风浩荡。

    青冥峰的风,似乎也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重的意味。

    叶铭眉眼带笑:“师弟但说无妨。”

    白沐春微微抬眸:“我想摆烂。”

    叶铭:“……”

    白沐春也没过多解释。

    叶铭也没追根问底的。

    “多久?”

    叶铭没有出声责怪,相反只是询问他要摆多久。

    “不知道。”

    白沐春心不在焉的随口回答:“一甲子?百年?千年?算了算了,师兄,师弟我先去休息会儿。”

    叶铭微微侧过身,让出一条大道,而后凝望自己的师弟:“可不要做傻事。”

    “嗐!我还能做什么傻事?”

    白沐春摆摆手,漫步走到桃花树下,端坐在那石桌前,自顾自的别下腰间挂着的“醉春风”,仰头痛饮。

    桃花树下,仙人醉春风,风不停,桃李不言不语,花瓣纷落似叹息。

    青衫雅客离去。

    白衫剑客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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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一醉,便是百年光阴流逝。

    百年之后。

    逍遥派已是中土仙州中稳如磐石的仙门。

    青冥峰上云雾常年缭绕,桃林十里,花开不败,落英缤纷间常有仙鹤翩跹。

    弟子们晨练论道,暮时烹茶煮酒,山门间仙气氤氲,道法昌明,一派祥和盛世之景。

    谁也不曾记起,百年前那位醉卧桃花的白衣剑客,便是那位昔日名震天下的剑尊,更无人知晓他为何会销声匿迹百年光阴。

    这一日,晴空万里,道法昌盛。

    逍遥派众弟子正于演武场习剑,剑光如练,破空之声不绝。忽听得一声清越剑鸣,自青冥峰巅轰然炸响!那剑意初起时,如古井无波之水骤然翻涌,待得锋芒尽露,竟带着一股要掀翻天道、斩断乾坤的浩荡威势。

    “圣人既是应天而生,那么今日我砍圣,他日在伐天。”

    “伐天……?”演武场中,执剑的弟子们面色剧变,手中长剑竟不由自主地震颤,发出臣服的低鸣。

    并非凶煞之恶气,亦非邪魔之诡异,而是一股凌驾于万法之上、至纯至烈的剑道意志。

    那极道剑意如苍雷击震九霄,如长风席卷万里,让天地间的草木灵气都为之俯首,令整个逍遥派的护山大阵都微微震颤,似在迎接某种无上权柄的降临。

    下一瞬,一道横贯天际的银白剑气,无匹无匹,撕裂了万里无云的晴空。

    剑气如银河倒泻,如白龙破壁,自青冥峰峰巅一飞冲天,其势如虹,其速如电,径直朝着东方疾驰而去。所过之处,云层被生生劈开一道永不愈合的口子,金色的光阴顺着剑痕流淌,连远处的星辰都为之黯淡。

    东方,正是东儒雅堂的方向。

    那是昔日老先生前去求情的地方,也是白沐春命运转变的关键节点。

    刹那间,逍遥派上下震动。各堂长老纷纷踏空而起,目光凝重地望向那道直冲云霄的剑气尾焰。

    百年沉寂的剑意,在这一刻彻底苏醒,如沉睡万古的苍龙终于抬头,要以手中之剑,向那冥冥之中的天道,发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挑战。

    桃花依旧,只是那树下的石桌,早已覆满尘埃。

    而那道远去的剑气,势头迅猛无比。

    沿途斩碎一切阻碍之物。

    ……

    东儒雅堂。

    好不容易在礼圣的帮助下,养好伤势的李娄选择了在这近乎两百年的光阴里,借助礼圣规矩大道,晋级伪圣。

    难度没多大。

    得益于礼圣规矩。

    李娄又是他的衍生一字,自然而然的晋级了伪圣。

    “不容易啊……”

    李娄视线投向遥远的天边,似在透过云层去看曾经的过往。

    两百年前,他奉命去往青冥峰,准备阻挠那位异界游魂筑基极道,阻止他成为整座天下的第二位极道剑修。

    可后来。

    没料到的是,道祖选择了出手……

    特么的,差点就把他活活打死!

    谁说的以文乱法的?

    也就是他李娄信了这个邪,差点就要被老先生随手打死。

    若非最后老先生脾气好,知道他就是个臭执行的,没有过多追究他的问题。

    否则,他李娄早就去轮回了。

    一念及此,李娄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暗自打定主意,往后谨守儒堂本分,绝不贸然掺和各方顶尖强者的恩怨纠葛,安稳守着伪圣修为,安然度日便足矣。

    可就在他道心刚定,正要稳固伪圣道基,调息静养片刻之际——

    天穹陡然一暗!

    千里浩然文风瞬间被一股无匹锋芒强行撕裂,漫天规矩道纹轰然震颤,层层瓦解,东儒雅堂千万载安稳文气,竟在瞬息之间被一股霸道绝伦的剑意死死压制,抬不起半分势头。

    那剑意自遥远青冥峰破空而来,横贯云海万里,凌厉、孤冷、伐天、绝道,不带半分烟火气息,却裹挟百年沉寂的沉郁,裹挟极道剑修独断万古的威压,硬生生劈开天地层云,碾压沿途所有法理秩序,直直朝着东儒雅堂碾压而至。

    不是寻常修士剑道,不是圣贤制衡之剑,是世间顶尖极道剑意,是足以逆乱光阴、撼动大道的无上剑威!

    李娄刚刚凝聚而成的伪圣道果,骤然剧烈震颤,周身圣甲咔咔作响,似要被这股锋芒当场撕裂。他浑身寒毛倒竖,神魂深处骤然传来刺骨寒意,一股纯粹到极致、冰冷到极致的杀伐之力,精准无误跨越万里山河,死死锁定他周身气机,钉死他本源神魂,分毫无法挣脱。

    天地俱寂,极道剑意,杀伐锁定。

    李娄浑身僵立,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心底那两百年前直面道祖的极致恐慌,再度席卷全身,无边寒意从头凉到脚。

    “剑气?哪里来的剑气!”

    恐怖的杀伐之力,几乎让他窒息。

    李娄惊恐万分的抬眸看去。

    天穹之上,云层早已被彻底撕碎,万里晴空被一道孤绝的白影彻底占据。

    白沐春一袭素白长衫,衣袂如流云般舒展,随风轻扬,不染半分尘埃,仿佛跨越百年光阴,依旧是当年那个立于青冥峰桃花树下的白衣剑客,却又多了几分历经岁月沉淀的孤冷与霸道。

    他发丝轻垂,眉眼淡漠,周身没有多余的气息外放,可仅仅是立身于此,便让天地间的一切都失去了光彩。

    其手中,夕晨剑静静伫立,剑身长三尺七寸,通体莹润如羊脂白玉,剑脊之上流转着淡金色的光阴纹路,似藏着破晓晨光与黄昏暮色,两种极致的气韵交织缠绕,既有着破晓的新生之力,亦有着黄昏的寂灭之威。

    这柄顶级法器未出鞘,可其内敛的锋芒,已足以撕裂天地法理,让周遭的大道秩序都为之震颤、为之让步。

    李娄眼睁睁看着,东儒雅堂赖以支撑的礼圣规矩大道,竟在夕晨剑的锋芒之下,层层蜷缩、节节败退。

    原本浩荡天地的浩然文气,如同遇火的冰雪般飞速消融;平铺四方的圣纹,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散的光点;就连天地间的日月星辉,都被这股极道剑意遮蔽,白昼瞬间沦为昏沉,风云倒卷,雷霆隐现,真正是天地失色,万法俯首。

    风停了,云驻了,东儒雅堂内外的一切声响都彻底湮灭,只剩下夕晨剑低低的嗡鸣,如同天地的低语,又如同杀伐的序曲。

    白沐春垂眸,目光如寒星坠地,直直落在李娄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仿佛眼前的伪圣,不过是他剑下待斩的蝼蚁。

    他手中夕晨剑微微一抬,刹那间,天地间的大道气息彻底凝滞,日月无光,山河失色,连时间都似在这一刻静止。一缕极细的剑气从剑鞘缝隙中溢出,仅仅是一缕,便让东儒雅堂的殿宇震颤,地面裂开蛛网状的纹路,伪圣境界的李娄,竟被这股气息压迫得双膝发软,险些跪倒在地,神魂深处的恐惧,早已盖过了所有的侥幸与镇定。

    “还敢晋级?真当我死了!”

    白沐春的声音自天外传来、如似圣人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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