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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鹤别跑,让我骑骑!”
一声清脆又顽皮的叫喊在昆仑山间炸开,混着风穿过松涛,老远都能听见。
玄羽仙君扑棱着雪白的大翅膀,飞得慌慌张张,连头顶的丹顶都晃得厉害,嘴里还急急忙忙讨饶:“哎呦,小祖宗哎,本君仙力不深厚,恐伤了你的身,你还是另寻他仙罢!”
子鸢才不管这些,一头黑色碎发,穿着青鸢给他缝的迷你仙袍,迈着小短腿在崖边追得飞快,小脸上满是倔强:“不要不要,就骑你!灵鹿的毛太滑,灵羊跑得太慢,就你飞得高,我要骑你看云!”
他边喊边抬手,偷偷凝了点青鸢教的粗浅法术,指尖飘出一缕小小的法诀,“嗖”地一下缠上玄羽仙君的尾羽。玄羽仙君吃了一惊,翅膀一僵,差点从天上栽下来,急得直嚷嚷:“小祖宗手下留情!我这尾羽是用来平衡的,断了咱俩都得摔成泥!”
正闹着,不远处的灵鹿仙母带着几只小鹿慢悠悠走过,见此情景,无奈地摇摇头,刚想开口劝两句,子鸢眼睛一亮,立马松开玄羽仙君,转头就朝灵鹿群冲过去:“鹿仙母!我不骑老鹤了,我骑小鹿!”
灵鹿仙母吓得赶紧把小鹿护在身后,脸上堆着苦笑:“我的小主子,小鹿还没长开呢,哪禁得住你骑?再说你师父要是知道了,又要念叨我没看好你咯。”
“师父才不会!”子鸢噘着小嘴,趁灵鹿仙母不注意,偷偷绕到后面,一把抱住一只最小的小鹿的脖子,使劲往上爬,“你看,它一点都不疼!”
小鹿被他抱得直哼哼,委屈地蹭着灵鹿仙母的腿,灵鹿仙母哭笑不得,想把他抱下来又怕伤着他,只能任由他折腾,嘴里不停念叨:“轻点轻点,慢些慢些……”
一旁刚喘过气的玄羽仙君落在枝头,看着这一幕,幸灾乐祸地拍着翅膀:“该!让你不追我,这下知道灵鹿的苦了吧!”
话音刚落,就见子鸢骑在小鹿身上,指挥着小鹿往灵羊群的方向跑,嘴里还喊着:“灵羊灵羊,快把你们的奶给我尝尝!仙君师父说奶最养人,我要多喝长得高!”
灵羊们吓得集体往后缩,灵羊头领战战兢兢地开口:“小祖宗,上次你喝了半罐,差点拉肚子,你仙君师父还来问我是不是奶不新鲜,我们可不敢再给你喝了!”
“我不管!”子鸢耍赖似的拍了拍小鹿的背,“不给我喝,我就骑你们身上,让你们载着我跑遍昆仑山!”
灵羊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绝望,只能认命地挤出一点奶,小心翼翼递到子鸢面前。
彼时的子鸢,不过十二岁,就已经初步展露极强的修炼天资。能够以不过十年的修龄,追赶上这些动辄百年起步的仙兽,可谓是天赋异禀;兴许就是仙君,也未曾想过,自己随手捡来的孩子,日后会是天下剑修中的剑中仙。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却没有半分怒气:“子鸢,不得胡闹。”
子鸢浑身一僵,转头就看见青鸢站在不远处,白衣胜雪,眉眼温和,手里还拿着一支刚采的灵草。他立马从鹿背上滑下来,小跑到青鸢身边,拉着他的衣角,装作乖巧的样子:“师父,我没有胡闹,我就是和它们玩呢。”
玄羽仙君、灵鹿仙母和灵羊们见状,全都松了口气,心里暗自腹诽:可算来了救星,这小祖宗,真是把昆仑的仙兽们都祸害遍了!
青鸢无奈地揉了揉子鸢的头顶,看向一旁苦不堪言的仙兽们,温声致歉:“叨扰诸位仙友了,我这弟子年幼顽皮,还请多多包涵。”
仙兽们连忙摆手,嘴上说着“无妨无妨”,眼神里却满是“仙君快把他领走吧”的迫切,惹得子鸢在一旁偷偷憋笑,青鸢无奈地摇了摇头,牵着他的小手往清鸢殿走去,身后还传来玄羽仙君小声的嘀咕:“下次可别再追我了,老鹤的身子骨,禁不起折腾哟……”
回到居所巢,青鸢松开子鸢的手,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认真:“子鸢,过来。”
子鸢心里有点发慌,磨磨蹭蹭地走到他面前,低着头,小手攥着衣摆,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知道,师父这是要“罚”他了。
青鸢坐在石凳上,拉过他的小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稚嫩的掌心,轻声道:“方才胡闹,是不是吓着玄羽仙君、鹿仙母和灵羊们了?”
子鸢无所谓耸肩,一脸无辜:“我觉得无聊啊。你教我的术法太简单,几天就会了,没意思,所以就只能找他们玩了......”
“术法不够多?你还想学些什么?”青鸢的声音没有半分严厉,反倒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玄羽仙君怕摔着你,灵鹿仙母护着小鹿,灵羊们也处处让着你,你这般顽皮,若是伤了自己,或是累着它们,师父会心疼,它们也会难过,对不对?”
子鸢抬起头,看着青鸢温润的眉眼,眼底泛起一丝愧疚,轻轻点了点头:“师父,我知错了。”
“知道错了便好。”青鸢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发髻,语气软了下来,“来说说,你还想学些什么?”
“我想学些强大的术法!”子鸢立马点头,小脸上没了方才的顽皮,多了几分认真,“最好是能保护师父的!”
青鸢看着他乖巧的模样,眼底满是暖意,伸手将他抱到膝头,拿起桌上的灵果,剥了皮递到他嘴边:“为师可是仙,怎会需要你来保护,再怎么说,也是为师护你才对。”
子鸢张嘴咬下灵果,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靠在青鸢肩头,小手又习惯性地攥住他的食指,小声道:“可是师父也不是天下无敌的啊。”
青鸢轻轻应着,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发丝,山门外清风徐来,带着灵兰的香气,师徒二人相依而坐,岁月静好,方才的喧闹闯祸,反倒成了昆仑山间最鲜活温暖的烟火气。
时光最易逝,不过眨眼间。
弹指流年,山中岁月无声流淌,昔日蹒跚追鹤的稚童,转瞬已长成挺拔少年。
此时的子鸢,已是凡人弱冠之龄,年方二十。落于人间,已是筋骨长成、可立于世的堂堂成年人,可若是放在浩渺仙域、放在百年为一瞬的昆仑山,在那群寿数绵长的仙兽眼中,他依旧不过是个刚睁眼、刚学步、不懂世事的幼崽罢了。
青鸢素来心软宠溺,数载朝夕相伴,早已将他视作半生牵挂。仙君倾囊相授,凡自身通晓的祥瑞道法、护身仙诀、御风凝灵之术,尽数悉心教给;便是那些杀伐御敌、镇压邪祟的冷门术法,即便不甚精通,也耐着性子拆解推演,一点点传授给子鸢。
子鸢天生根骨卓绝,天资惊才绝艳,过目不忘,触类旁通。无论何等玄妙仙法,一经提点,片刻便能融会贯通,修行进度一日千里,短短数年,修为早已远超寻常山间修士,锋芒暗藏,锐气逼人。
只是青鸢久居仙山,心性纯善,从未教过他何为善恶底线,何为圣人规矩,更未曾约束过他的心性杀伐。
少年身在昆仑久矣,日日见云海松涛,听仙风鹤鸣,早已心生烦闷,心底悄悄滋生出一股下仙游历、闯荡凡尘的躁动。
这日,趁着青鸢闭关修行时、稳固灵脉无暇分心之际,子鸢按捺不住心头好奇,暗自掩去周身仙泽,避开山中所有仙兽耳目,不告而别,独自偷下凡尘,踏入纷乱人间。
他久居清净仙域,不晓人间规矩,更不知俗世修行界的规矩分寸。
只是遵从自身善恶观而行,在一次游历山野见到修行中人肆意欺辱当地百姓时,心中顿时生起戾气。一时心性失控,年少张狂,目空一切,竟出手狠戾无情,将那几位修行中人残忍杀绝。
之后。
他拾起一根树枝,沿路前行,越是前行,越是遇到令他怒火中烧的事。
修行中人欺男霸女也就罢了,更有甚者还喜好玩弄孩子……这让初出人间的子鸢火气极大。
起初他只是杀了这群畜牲,便打算离去,可当他知道纵容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后,便自主的下定决心……
他几乎愤怒的踏碎那群虚伪的修士头颅,而后径直打上那几座正道修行宗门,楼阁焚毁,山门崩塌,血流成河。
上至掌门长老,下至扫地杂役,不分善恶老少,尽数被他凌厉仙法碾压,满门抄斩,无一活口。
哀嚎响彻山谷,残尸遍地,昔日香火鼎盛的名门正派,一夜之间化作死寂废墟,怨气冲天,染红半边天穹。
事后,他戾气未消,恰逢隔壁疆域有一位闭关多年的金丹境老牌修士闻讯赶来,欲要阻拦问责。
那金丹修士道法扎实,名望颇高,本是心怀正气前来劝诫,却不料子鸢心性已然偏戾,出手毫不留情,直接越境出手,以强横仙力摧碎对方护身法罡,硬生生将那名金丹修士当场斩杀于荒野之间。
一夜之间,凡尘修行界血流千里,惨案惊彻四方。
人间邪气直冲云霄,污浊血腥之气逆冲仙山。
远在昆仑闭关的青鸢,倏然心口一悸,双目猛地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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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缕熟悉又冰冷的血气,裹挟着滔天杀孽,正来自凡尘,隐隐沾染着他亲手教养、朝夕相伴的弟子气息。
仙君心头骤冷,指尖微颤,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与寒意,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圣人规定仙人不可私自下凡,肆意伤害人间……
而今,自己的手弟子率先违背了规矩。
结果……
必然是要受罚的。
儒家礼圣早有规矩,白纸黑字,镌刻在天外仙魔界域之上:仙人不可私自下凡,不可擅扰凡尘秩序,更不可动用仙力肆意屠戮人间生灵。
谁都清楚,触犯这条规矩,最轻也是修为倒退,重了便是打回原形,万载修行一朝归零,更重则是当场打成古圣字丢入文海之中。
可偏偏,犯下弥天大错的,是他青鸢亲手养大、亲手教出来的唯一徒弟——子鸢。
山间血气逆冲仙穹,凡间哀嚎传遍四野,几大宗门满门覆灭,金丹修士惨死荒野,这笔血淋淋的罪孽,清清楚楚记在子鸢名下,天外天的礼圣看得一清二楚,半分错不得。
青鸢立在昆仑云巅,白衣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心口又寒又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往日画面。
当年那个攥着他一根食指、怯生生依偎在怀里的小婴孩,一路被他护着、宠着、教着长大,如今年少轻狂,闯出了塌天大祸。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错在子鸢,无可辩驳,天道面前,半分私情都算不上说辞。
可他更狠不下心,眼睁睁看着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孩子,遭受圣人惩戒,甚至是承受魂飞魄散的酷刑。
思量再三,千般顾虑,万条天规,最后都抵不过心底那一点割舍不下的师徒情分。
青鸢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所有纠结,毅然下界,悄无声息寻到心绪桀骜、还未认清过错的子鸢身旁,二话不说,以自身祥瑞仙力掩去子鸢周身杀孽痕迹,不动声色将人悄悄带回了昆仑山深处,藏在自己的居所中。
事已至此,别无退路。
弟子犯错,根源全在为师。是他往日太过宠溺,不曾好好教导善恶分寸;是他闭关疏漏,没能看住年少心性不稳的徒弟;是他传道只授术法,未束心魂。
这笔账,该算在他青鸢头上。
他独自站在殿中,静静等候天外天的圣人携降临,心底已然打定主意——所有天条惩戒,他一力包揽,尽数替子鸢扛下,绝不牵连半分分毫。
殿内寂静无声,子鸢看着师父面色沉沉、一言不发的模样,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心底那股狂傲劲儿慢慢散去,忍不住开口,低声开口反问,眼底满是不解与执拗:
“师傅,世人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道公允,从无偏私。可这群被我斩杀的宗门之人,背地里残害凡尘孤儿、掠夺山野灵脉,手上沾满无辜百姓的鲜血,本就是作恶多端之辈,他们何曾真的行善积德?何曾有过半分良善之心?我不过是替天行道,清理世间恶人,为何反倒要被天规追责?”
青鸢闻言,心口猛地一堵,转头看向长大成人、却依旧不懂圣人规矩的徒弟,语气疲惫又无奈,眉眼间满是心疼与沉重:
“子鸢,凡尘善恶,自有凡间儒家君子判断,自有天劫秋后清算,轮不到你一介仙人私自出手,越界杀伐。圣人定下天规,不是约束公道,是守住仙凡两界的分寸。你私自下凡,大开杀戒,便是坏了三界秩序,乱了天道平衡,无关你杀的是好人还是恶人,错,就是错了。”
子鸢眉头紧锁,依旧不服气,攥紧双拳低声争辩:“可他们本就该死!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傻孩子。”青鸢缓步走上前,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眼底满是护犊的坚定,也藏着即将面对天罚的苦涩,“对错已然不重要了。规矩已犯,圣人将至,祸事已然酿成。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徒弟,天大的罪责,自有为师替你去扛。从今往后,你安分守在昆仑,闭门思过,潜心修心,莫要再踏出仙山半步,余下所有风雨,为师一力承担。”
“师父……”
子鸢扬起头,尚未褪去稚气的脸上,涌现一股浓郁的邪气:
“说来说去,不过是这些个圣人拳头大……”
“谁的拳头大,谁才有道理!对不对?”
子鸢声音低沉:“什么狗屁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果恶人真的有恶报……那他们的恶报就是我。”
刹那间。
蓝发青年眉心浮现一缕淡淡的剑道杀伐气,那股浓郁的杀伐之力,仅仅是微沫的气息,便令此地方圆百里瞬间邪气滔天。
若非这里是仙域,若非这里是昆仑山。
此刻外人来见,怕是得将这里认为是某个魔域大能所在之处。
仙君也被吓了一跳,他看着自家弟子的眉心剑气,只觉得一股淡然的杀伐之力朝自己扑面而来。
“师父,一人做事一人当,如今我也是大人了。我自己做的,自己承担,不用你来!”
“他们惩罚我认,但我绝不认为我自己做错了!”
“恶人没有恶报,那我就做他们的恶报!”
蓝发青年一脚踏碎大地,而后不由仙君怎么说,毅然决然的踏出门外,直奔远方降下的圣人光辉。
“来啊!讲规矩的老不死!有种,你今个就罚死老子!!!”
仙君瞅着浑身反骨的小破孩,无奈的叹气,随后闪身来到子鸢身后,抬手轻点他的后脑勺。将之点睡,而后抱着昏睡过去的蓝发青年来到附近安顿好,最后这才整理整理衣衫,去迎接来问责的圣人。
仙君本以为会是规矩一派的圣人,但未曾想,是提出性善派的圣人。
“青鸢,见过孟老。”
“不必多礼,我又不是那不近人情,死守规矩的礼字化身。”
孟圣挥了挥衣袖,示意其免礼,而后谈笑开口:“不近杀伐,不喜杀戮的你,倒是捡了个最贪杀的小家伙。呵呵,有你好受的了。”
“我既是他师,自当护其周全。孟老此言,我心中有数,实不相瞒,我并不怕受到牵连。”
孟圣没再说话,只是来到已经昏睡的字鸢身前,似在思考:“邪中天,剑中仙。也罢,本想收你做我门下弟子,如今缘分已过,再度强收,可就不善了。”
仙君见他自言自语好一会儿,这才转身告知自己:“规矩一事,你莫要插手。正好让那礼字化身悄悄,一味的死守规矩,会造成多大的祸害。另外,你的弟子我不会过多责怪,毕竟他所造杀戮,都是必要的。毕竟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君子前去踏平那些个虚伪的门派。”
“谢过孟老。”
“无需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罢。你的一时善心,可是救了个了不得的家伙。”
孟圣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