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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拿起笔,将刚刚几下的纸张上的内容,腾在了放在龙书案上的纸张上,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纸张上面,列的无非是几样市面上就能买到的寻常物什。
可偏偏最后那两个字“矿盐”横在那里,让人忍不住犯嘀咕。
他将纸张搁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季亭英,开口问道:
“亭英,你说,李谟是真能将矿盐变成食盐,还是说,他只是在唬骗崔凌、崔弋、崔嵩他们?”
季亭英方才一直在旁边听着,此刻听到李世民发问,也不急着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方才恭声说道:
“陛下,奴婢以为,若是别人说这番话,奴婢恐怕连三成都不能信。”
“但说这话的人是李谟,奴婢以为,至少可信九成。”
他顿了顿,没等李世民追问,自己便解释道:
“李谟做事,从不无的放矢,陛下想想,他今天从吏部到甘露殿,哪一件事不是板上钉钉了才出手?”
李世民微微颔首,嘴角却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笑意,追问道:
“九成?那为何还留一成不信他?”
季亭英微微欠身,如实说道:
“奴婢也担心,会有个万一。”
李世民闻言,哈哈一笑,那笑声在空旷的甘露殿内回荡了片刻才渐渐消散。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信:
“朕倒是觉得,李谟说的是真的。他既然敢说出来,就一定能做到。”
季亭英微微吃惊,抬头看向李世民,问道:
“陛下,您信他十成?”
李世民将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纸上,嘴角含笑,语气却十分认真:
“他是朕亲选的谏议大夫、太子洗马、刑部郎中、吏部员外郎、户部员外郎、监察御史。朕给了他这么多官职,又岂会不信他?”
说完,他微微眯起眼眸,沉吟了片刻,接着说道:
“何况,李谟肯定知道,边关缺盐这等大事,若是有了解决的法子,必会上达天听,入朕之耳。”
“他既然敢把法子写在这张纸上,让李积带到朕面前来,那就是笃定了这件事能成,他知道朕在看着,他怎会让朕失望?”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宠溺,只有感慨。
他信的不是李谟这个人有多听话,而是李谟这个人从来不在正事上掉链子。
李世民收回目光,沉吟了两秒,随即抬起头,对季亭英吩咐道:
“亭英,你去准备准备。朕等一下,要亲自去一趟兵部。”
季亭英一愣,旋即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他直起身,脚步便往外走,心里已经暗暗惊叹,能让陛下亲自跑一趟兵部,李谟这面儿,可够大的。
而此时,李积离开了甘露殿以后,脚步没有半分停歇,沿着宫道一路向前。
出了皇宫,他独自走在长安城的街巷之间,手中虽没拿那张纸,上面写的东西却早已记在了心里。
矿盐、石灰、木炭,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器具,单子上列了不少东西,他一个人肯定拿不了。
兵部的小吏他也不是没想过,但念头只是转了一下便被他压了下去。
兵部小吏人多口杂,一传十十传百,东西还没买齐,风声先漏出去。
这么大的事,让别人掺和进来,他不放心。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最妥当。
他的好大儿李震,和好三儿李思文,这会正在东宫当职。
自家的儿子,跑腿放心,嘴巴也严,况且这事本来就该自家人出力。
他不再多想,转身迈开大步,朝着东宫方向快步而去。
到了东宫附近,远远便看见宫门口站着两个身形高大的青年。
两个人都是一米九以上的身量,肩宽体厚,往那一站便像是两尊门神,魁梧得让人不敢靠近。
那两张脸庞酷似李积,眉眼粗犷,轮廓分明,只是更显年轻,透着几分锐气。
一个站得沉稳,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平视前方。
另一个则站没站相,歪着身子靠在墙上,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看着皇城里来来往往的官吏。
李积远远看见他们,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这两个,便是他的好大儿李震,和好三儿李思文。
此时此刻,东宫门口。
李思文正靠在宫门的门柱上,百无聊赖地叼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拿脚后跟踢着门槛。
旁边的李震也差不多,身子斜靠在墙边,眼皮半耷拉着,偶尔打个哈欠。
东宫太平,当侍卫的日子寡淡得跟白水一样,一天站下来,连个可疑人影都瞧不见。
就在这时候,李思文眼角余光瞥见街面上走过来一个身穿紫袍的身影。
那人身形魁梧,步伐沉稳,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隔着老远便能看见那一大团紫色官袍在人群里迎风鼓荡。
李思文眯起眼仔细一瞧,嘴里的草茎差点掉下来,那不就是他爹吗?
他一把吐掉草茎,大叫了一声:
“爹!你怎么来了?”
旁边正懒洋洋歪着身子的李震听到这话,整个人蹭地一下弹了起来,后背从墙上猛地绷直,东张西望地喊道:
“什么?咱爹来了?在哪儿呢?”
他顺着李思文的目光放眼望去,果然看见李积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过来,紫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色沉沉,一看就是有要紧事。
兄弟俩不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到了李积跟前,李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好奇地问道:
“爹,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吩咐让人传个话不就行了,还用得着亲自跑一趟?”
李思文站在旁边也跟着点头,眼巴巴地看着自家老爹。
李积看着自己的两个好大儿,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
“有一件事情,需要你们立刻跟为父去办。”
李思文一愣,问道:“现在吗?”
李积点了点头。
李思文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回头看了一眼东宫大门,又将目光收回来,支支吾吾地说道:“可是......爹,我们现在正在当职啊。”
话音刚落,李震便从旁边伸过腿来,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
这一脚踹在李思文的小腿上,靴子甲片碰甲片,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三弟,你瞧你说的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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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震白了他一眼,说道,“当职哪有咱爹的话重要?”
“而且咱爹这会儿不也正在当值吗?他放着兵部衙门不待,亲自跑来找咱们兄弟俩,那肯定是有天大的要紧事。”
“咱爹自己都不担心暂时离开兵部会耽误公务,咱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李震哼哼了两声道:“大不了等会儿跟太子殿下说一声,请他见谅就是了。”
李思文揉了揉被踹的小腿,仔细一想这话确实有道理。
二哥李谟是六个官衔加身的大忙人,爹是兵部侍郎,寻常小事哪至于让爹亲自跑一趟东宫?
能让爹放下兵部公务专程来叫人的,肯定不是小事。
他点了点头,也不再犹豫,转向李积说道:
“爹,那你等一下,我现在就去跟太子殿下说一声。”
李积微微颔首,觉得理应如此。让人去向太子告个假,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他挥了挥手说道:“去吧去吧,为父在这儿等你。”
“好,你等着我啊!”
说完,李思文当即转身,甩开两条长腿便往东宫里跑。
他本就人高马大,跑起来身上的铠甲随着步伐不停地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铁片与铁片相互撞击,隔了老远都能听见那火急火燎的动静。
东宫,显德殿内。
李承乾正襟危坐,身前的案几上奏折堆得老高,可此刻他一份也没看,正眉飞色舞地对着身边的长孙皇后说话,两只手随着话语不停地比划,眼睛亮得发光。
长孙皇后今日着一身素雅的常服,端坐在旁边的坐垫上,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安静地听他讲述。
“母后,您是不知道,李谟那家伙,教人读书的路数跟别人完全不一样!当初儿臣读《论语》,读到‘朝闻道,夕死可矣’,怎么都背不下来。您猜李谟怎么给儿臣讲的?”
李承乾双手往案上一撑,身子往前探了探,眼中满是得意之色。
长孙皇后含笑问道:“怎么讲的?”
李承乾清了清嗓子,把脸一板,学着李谟的语气,粗声粗气地说道:
“太子殿下,‘朝闻道’的意思,就是,早上听说去你家的路,晚上你就死定了。”
长孙皇后怔了一下,旋即掩唇轻笑,眸光里却多了几分意外。
李承乾见母后笑了,更来了劲头,接着说道:
“还有呢!上次河东道闹蝗灾,父皇让儿臣随李谟一道去巡查。那蝗虫乌泱泱地飞过来,跟乌云似的,老百姓都跪在田埂上哭,说天要亡他们。”
“李谟二话不说,让人支起大锅,点上火,就在田边支摊子”
他两手做出翻炒的动作,“然后,他把蝗虫全炒了!还带头吃,吃得嘎嘣脆,吓得那帮随行的官吏脸都白了。”
“结果您猜怎么着?老百姓一看官家都吃了,也不哭了,纷纷下田抓蝗虫,那场景,甭提有多震撼了!”
长孙皇后听完,眸光微微闪烁。
这些事她在后宫之中或多或少有所耳闻,但听得并不真切。
此刻听李承乾绘声绘色地说来,才知其中的门道远比她想的要深。
以《论语》教储君,用铁锅治蝗灾,这两件事放在别人身上恐怕连想都不敢想,此人真是个人才。
怪不得二哥那么看重他,亲授他六个官职,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正想着,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撞击的哐当声响,远远地由小变大。
李承乾和长孙皇后同时循声望去,便看到一个浑身甲胄、人高马大的壮汉一路小跑着朝显德殿而来。
李思文远远便看见显德殿内端坐着的太子殿下和长孙皇后,不敢怠慢,脚下更快了几分,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前廊道里格外清脆。
他走到殿门口,对着殿中二人躬身抱拳,朗声道:
“臣李思文,参见太子殿下,参见皇后娘娘!”
李承乾抬头看见是他,随意地摆了摆手,笑道:
“起来吧,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
说着,他往李思文身后望了望,没见有别人跟上来,好奇问道:
“怎么了,是有人来东宫了?”
李思文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迟疑道:
“呃......应该不算吧。”
李承乾被他这个“应该不算吧”给噎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身子往前探了探,追问道:
“什么叫‘应该不算吧’?这话什么意思?到底有没有人来?”
长孙皇后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目光疑惑地看向李思文。
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宫门口有事通报从来都是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头一回听到“应该不算”这种奇怪的说辞。
李思文见两个人都盯着自己,连忙解释道: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是这样,我爹来了。”
李承乾闻言眼睛一亮道:
“曹国公来了?那你让他进来啊!”
长孙皇后却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着李思文的表情。
她心思细腻,从李思文方才那句“应该不算”便听出了几分不寻常。
果然,李思文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为难地说道:
“回殿下,我爹不打算进来,他是来找臣和臣的大哥的。”
李承乾眨了眨眼,好奇问道:
“找你们干什么?”
李思文又挠了挠头,甲片随着他的动作又响了几声,如实回道:
“臣......没来得及细问。不过我爹说了,有个事,需要我们兄弟俩立刻跟他去办。所以臣过来,是向太子殿下告个假。”
李承乾一听,失笑出声,大袖一挥,爽快地说道:
“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告假。”
“去吧去吧,等会儿我另外派两个人去宫门口值守便是,不耽误你们。”
李思文没想到太子殿下这么好说话,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咧嘴露出一个憨直的笑容,啪地抱拳道:
“是!多谢太子殿下!”
说完,他又侧过身,对着长孙皇后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便往殿外跑。
身上的铠甲随着他大步跑动的动作又是一通噼里啪啦的乱响,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宫道尽头。
长孙皇后目送着他那一身重铠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目光却没立刻收回来。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若有所思。曹国公李积,兵部侍郎,位高权重,若非十万火急的事,怎会放着兵部的公务不管,亲自跑来东宫找两个儿子?
这件事,怕是不简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