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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长孙无忌不由神色一怔,眉头拧了起来,看着他问道:
“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把我差点忘了?
李谟凝视着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长孙尚书,您好好想想。张北是考功司郎中,您是吏部尚书,是他的顶头上司。”
“下属贪腐至此,您这个上官,确实难辞其咎。”
说完,他重新提起笔,在奏折末尾另起一行。
笔尖落在纸上,写得稳稳当当,墨迹一个字一个字地洇开。
长孙无忌下意识往前探了探头,看到那行字起头便是“吏部尚书长孙无忌”,后面的字还没全写出来,他的脸色便已骤变。
“吏部尚书长孙无忌,身为一部之首,对下属贪腐失察,有负圣恩,臣请陛下......”
“李谟!”
长孙无忌又惊又怒,彻底绷不住了,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荡了几荡。
他伸手指着李谟,怒然呵斥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写什么?!”
“知道啊。”
李谟头也不抬,笔尖继续在纸上滑动,一边写着一边说道,“我这是据实上奏。”
长孙无忌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骂道:
“你这是在参我!”
“张北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谟这才抬起头,搁下笔,看着长孙无忌,神色平静地问道:
“那我问你,你不该参吗?”
这话一出口,满堂皆静。
高季辅站在一旁,嘴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半天合不拢。
他看看李谟,又看看长孙无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愣是一个字没敢往外冒。
那两名押着张北的小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尖蹭着青砖地面发出两声轻响。
连瘫在地上的张北都抬起了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竟闪过一丝活气。
不是希望,是彻底的难以置信。
这小子,居然敢当面写参长孙无忌的折子,还敢当面跟长孙无忌说,要去李世民那里参他!
长孙无忌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一下子僵在那里。
他盯着李谟,眼神一层一层地变,从震惊,到困惑,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朝堂上谁没被参过?
可那都是背地里,一道奏疏递上去,彼此心知肚明。
这小子倒好,参也就罢了,关键是,居然敢当面写奏折参他!
当着他的面,用他的笔墨,在他的吏部大堂里,写参他的奏折!
足足过了五息,长孙无忌才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牙关咬了又松,终是压不住那团火,怒气冲冲道:
“你这样做不对!”
话音刚落,高季辅便迈着小步走到他身边,把身子微微倾过去,压低声音说道:
“长孙尚书,您别忘了,李谟除了身上兼着谏议大夫、吏部员外郎、户部员外郎、太子洗马、刑部郎中之职以外,还兼着监察御史之职。”
“按制,监察御史可风闻奏事,亦可弹劾百官,包括您。”
他说完,看见长孙无忌那张铁青的脸转了过来,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高季辅赶紧闭嘴,嘴唇抿成一条线,脖子也跟着缩了半寸。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了。
长孙无忌猛地转头瞪他,那眼神像是要杀人,牙缝里挤出一句:
“高季辅!你住口!”
高季辅缩了缩脖子,可嘴巴却像是不听使唤,又低声补了一句:
“下官只是陈述制度......”
“混账东西,你还说?!”
长孙无忌再也忍不住,破口骂了出来。
他平日里端方持重,极少在人前如此失态,可今天是真被气狠了。
前面高季辅一句“十成真”把他留的退路堵得死死的,现在倒好,又凑上来帮李谟背书,这狗东西到底是哪边的!
就在此刻,李谟已经写完了奏折。
他搁下笔,双手捧起奏折,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等墨迹干透了,他将奏折仔细叠好,收进怀中,贴身放妥。
随即,李谟起身,双手理了理袍袖,整了整衣襟,对着长孙无忌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
“长孙尚书,多谢提供的笔墨纸砚,还有空白奏折。”
“我的奏折写好了,我这就去面圣,将张北一案据实陈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长孙尚书若是觉得下官所写不妥,也可以写奏折自辩,或者参下官一本,都行。”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步伐不疾不徐,袍角随着步子轻轻摆动。
跨过那道高门槛时,他没低头看路,一步便迈了过去,像是跨一道寻常的门。
“等等!”长孙无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谟停下脚步,回身看着他,问道:
“长孙尚书还有事?”
长孙无忌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了几下。他站在原地,两只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袍袖都被捏出了褶子。
他终于咬着牙说道:“本官......跟你一起去。”
李谟微微偏头,面露困惑,问道:
“长孙尚书也要面圣?”
“怎么?不行吗?你可以面圣,难道我就不行?”
长孙无忌冷哼了一声,下巴抬了抬,说道,“本官要亲自向陛下陈情。”
他说得硬气,可他心里很清楚,不去不行。
不去的话,天知道李谟这混账会在陛、“纵容贪腐”、“有负圣恩”,这些词要是让陛下看见,再配上李谟那张能把死人说话的嘴......
长孙无忌不敢往下想。李世民会是何等勃然大怒,骂他一顿都是轻的。
他必须去,去了还能当面辩解,不去,就真的只能等着奏折递上去,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李谟哦了一声,那一声“哦”拖得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再多言,转头大步朝着吏部外走去。
长孙无忌快步跟上,三两步便走到李谟身边。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夹着几分恼怒,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劝诫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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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谟,我劝你一句,官场不是这么混的。”
“你今日把事情做绝,日后......”
不等他说完,李谟便侧过头来,打断他的话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说着,李谟脚步未停,对着长孙无忌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接着说道:
“今日,下官只做该做的事。”
午后的阳光,透过甘露殿的窗棂,斜斜投在青砖地面上,切成一块一块的亮斑。
李世民坐在龙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已经盯着这份奏折看了快一炷香的时间,目光在字里行间来来回回,脸色越来越沉。
奏折是兵部员外郎递上来的。上面说的事,跟两天前早朝上李积参奏的那桩有关。
兵部里三个崔姓武官,这两天在衙门里闹得愈发不像话。
李积参他们尸位素餐,建议调去边关历练,结果这三人当场便撕破了脸,在兵部衙门里放言:
曹国公若能在十日内解决各折冲府缺盐之事,我等自请戍边,绝无二话。
“胡闹!”
李世民把奏折往案几上一扔,奏折在光滑的案面上滑出一截,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侍立在一旁的内侍省内侍长季亭英,正吩咐两名小太监轻手慢脚地搬动殿内几样摆设。
李世民突如其来的一声暴怒,吓得两名小太监浑身一个激灵,手里捧着的一只铜香炉差点脱了手。
李世民登基不过一年,平日里对下头的人常带几分笑意,看着随和,可一旦沉下脸来,那股从沙场里滚出来的杀气便压都压不住,整个殿内的空气都跟着一紧,让人心底发寒。
两名小太监慌乱之间,脚下一个没站稳,蹭到了旁边的木架,弄出些许动静,在这落针可闻的殿内格外刺耳。
李世民微微侧头,目光投了过去。
季亭英不等他开口,立即挥动手掌,示意两名小太监先退下。
那两人如蒙大赦,缩着脖子快步退出殿外。
季亭英随即走到李世民身边,微微躬身,好奇问道:
“陛下,何事如此震怒?”
李世民没有立即回他,用手指重重敲了敲龙书案上那份奏折,板着脸庞道:
“这些崔家的人,越来越不成体统!”
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住胸口的怒意,接着说道:
“还是前两日早朝上,李积参奏的事。”
“那些个在兵部当职、被李积参过的崔家人,这两日来,大闹兵部。”
“兵部员外郎看不下去,上奏此事。”
季亭英垂手听着,没敢接话。
李世民继续道:“兵部员外郎说,兵部有三个崔家的人,跟李积放言,说若是李积能在十日内解决各折冲府缺盐之事,他们就自请戍边,绝无二话!”
他揉了揉眉心,手指在眉骨上按了几圈,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满:
“折冲府缺盐,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前隋开始,便是如此,哪有谁能一朝一夕就解决得了?”
“这怎么能全都怪在李积一人头上?”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李积就算有通天本事,十天之内能解决?分明是刁难。”
李世民说到最后,手掌在案上拍了一下。
季亭英听了这番话,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大致脉络,轻声附和道:
“陛下说的是。只是,崔家那边......”
“崔家怎么了?”
不等他说完,李世民便抬眼看他。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刀子,声音也沉了下去,“贞观元年了,还当是武德年间,谁都得看他们脸色?”
季亭英心头一紧,赶忙低下头,说道:
“奴婢失言。”
李世民摆了摆手,让他不必紧张。他心里的火气,是冲那帮仗着姓氏便目中无人的崔家人去的,可没打算发在季亭英身上。
正当他要再说什么的时候,殿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声,字正腔圆,穿透殿内的沉静:
“启禀陛下,吏部尚书长孙无忌,谏议大夫、太子洗马、刑部郎中、吏部员外郎、户部员外郎、监察御史李谟,在殿外求见!”
听到这一长串官衔,李世民不由一愣,下意识望向了殿门处。
长孙无忌过来,他能理解。
吏部的事多,长孙无忌又是尚书,隔三差五便要进宫面圣,不稀奇。
李谟过来,他也能理解。
这小子近来风头正劲,手里还攥着刑部那三百九十份冤案的差事,说不定又查出什么来了。
但是这两个人一块过来,李世民就有些难理解了。
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书案边缘。
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要好,能凑到一块面圣了?
难道长孙无忌转了性,终于发现李谟是个人才,打算拉拢了?
难道李谟那巴掌把人打服了,两人化干戈为玉帛,冰释前嫌了?
不可能啊......
李世民很快便否掉了这个念头。
长孙无忌是什么德行,他再了解不过。
说好听点叫恩怨分明,说难听点就是心眼小得跟针尖似的,谁得罪了他,能记一辈子。
就冲着李谟当初参加吏部考核时,给了身为主考官的长孙无忌那一巴掌,长孙无忌能记到入土。
以他的性子,绝对不可能会跟李谟一块儿乐呵呵地跑来面圣。
这里面有事......
李世民眯起眼眸,目光在殿门处停留了片刻,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他坐直了身子,对着殿门外方向道:
“让他们进来!”
“诺!”
那名侍卫当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而去。
季亭英不动声色地往一旁退了半步,让出殿中的空间,自己也站得更规矩了些。
很快,在李世民审慎的目光中,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长孙无忌和李谟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长孙无忌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略微急促,脸上带着几分晦暗不明的神色。
不是怒,也不是愁,倒像是憋着一肚子话又说不出口。
他进门后飞快地抬了一下眼,跟李世民的目光碰了碰,又垂了下去。
李谟跟在后头,头戴獬豸冠,身穿绯红官袍,眉眼低垂,步子不紧不慢,看着规规矩矩,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两人走到殿中站定,齐齐躬身。
“臣长孙无忌,参见陛下。”
“臣谏议大夫、太子洗马、刑部郎中、吏部员外郎、户部员外郎、监察御史李谟,参见陛下。”
二人异口同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