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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站在廊下,看南上进领着李谟往里走,心里就打定了主意要给这个年轻人一点颜色看看。
他拦在路前,当着众人的面把南上进训了一顿,又拿话堵李谟,想用考功司郎中的名头把他压住。
他哪能想到,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局面就翻了个个儿。
被压住的不是李谟,是他自己。
想到今天被李谟针对到这个地步,张北肠子都快悔青了。
如果当时在见到李谟的时候,态度能对他好一点,哪怕只是不吭声放他过去,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在张北心中无尽的懊悔之中,一行人穿过了吏部官衙的廊道,来到了吏部官衙大堂外面。
吏部大堂的门槛,比别处高出一寸。
李谟抬脚跨进去的时候,忽然想起来,魏征跟他说过,今年年初的时候,工部当中有一些人,为了讨好长孙无忌,特意翻修了一遍吏部,还特意把吏部府堂的门槛加高,寓意“吏部门槛高,非贤才不得入”。
现在想来,倒是颇有些讽刺。
堂内光线有些暗,六月中旬的长安本该明媚,可这大堂的窗棂设计得窄,阳光只能斜斜地切进来几道,正好落在主位那张紫檀木案几上。
而此时,吏部大堂内,空无一人。
李谟和刘德威一前一后走进来,脚步在门槛内停住。
李谟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堂,桌案上还摊着几份公文,茶盏里的水早凉透了,却不见长孙无忌的影子。
李谟转头看向刘德威。
刘德威也皱了皱眉,走到廊下,叫住一个抱着文书路过的小吏,问道:“长孙尚书呢?”
那小吏赶忙站住,躬了躬身,回道:
“回刘侍郎,长孙尚书在李郎中开始查张北那会儿,就离开吏部了。”
刘德威追问:“去了何处?”
小吏摇了摇头,一脸为难:“这……下吏不知。”
刘德威没再难为他,挥了挥手让他去了。
他转身走回堂内,对李谟说:“那咱们等等。”
李谟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二人在大堂两侧的坐垫上各自坐下。
李谟将几本账册搁在身旁,也不急躁,目光平视着门口,安静等待。
刘德威则端了端袍袖,双手搁在膝上,偶尔看李谟一眼,见他年纪轻轻却能沉得住气,心里又多了一分赞许。
而此时,长孙无忌正在立政殿。
殿内焚着香,烟气极淡,丝丝缕缕地浮在半空。
长孙皇后坐在案后,面前的茶釜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不慌不忙,用竹夹拨了拨釜中的茶末,又拈了一小撮盐,指尖轻轻一捻,细白的盐末便簌簌落入釜中。
长孙无忌进来的时候,脚步便放得极轻,也不开口,只在一旁的坐垫上坐下,闷着头一声不吭。
长孙皇后抬眼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继续低头烹茶。
她用木勺舀起釜中的茶汤,手腕微倾,茶汤拉出一道深褐色的弧线,稳稳落入盏中。
热气蒸腾间,一股咸香在殿内弥漫开来。
她将茶盏推到长孙无忌面前,淡淡道:
“喝吧。”
长孙无忌捧起茶盏,凑到嘴边呷了一口。
汤色浓褐,入口咸中带甘,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低声说了句:
“好喝。”
说完,他把茶盏搁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重,像是把攒了半天的闷气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长孙皇后放下木勺,看着他,好奇问道:
“兄长,出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愁眉苦脸?”
长孙无忌抬眼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过了几息,才开口道:
“吏部出了点事。”
长孙皇后没催,只是静静看着他。
长孙无忌便把吏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李谟到吏部是怎么看考功司郎中张北不顺眼,当场就要查他,现在正由高季辅陪着,在吏部里面翻张北的旧账。
说这些的时候,长孙无忌的语气倒还算平静,可说到最后,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长孙皇后听完,略一沉吟,问道:
“兄长是想包庇张北?”
长孙无忌立刻摇头:“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只是不想看到李谟。”
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那地方早就消肿了,可指腹按上去,似乎还能隐约记起当初那一下的力道。
他放下手,又补了一句:“一看到李谟,我就头疼。”
说完,他又摸了摸脸:
“而且脸疼。”
长孙皇后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他的脸颊,那里早已平复如初,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说道:
“你这么大的一个人了,怎么还怕一个晚辈?”
长孙无忌像是被踩了尾巴,脖子一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谁怕他了?我是不想见他!”
长孙皇后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不紧不慢道:
“这难道不是一个意思?”
长孙无忌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茶汤晃了晃,差点溅出来。他坐直了身子,板着脸道:
“当然不是一个意思。‘怕’是我不敢见他,‘不想见’是我不屑于见他,这能一样吗?”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只是低头又替他续了半盏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吏部小吏在殿门口站定,躬身禀道:
“长孙尚书,高侍郎和李郎中回吏部了,请您回去。”
长孙无忌心中了然,方才在吏部时他就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会儿听见这话,倒也不意外。
他站起身,整了整袍袖,对长孙皇后道:“估计有结果了,我先走了。”
长孙皇后微微颔首,也不多留,只叫了一名宫女送他出去。
待长孙无忌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廊道尽头,长孙皇后收回目光,吩咐宫女将烹茶的釜、勺、竹夹等一应用具收拾干净。
她自己则取过一只剔红食盒,打开盖子,从釜中舀出两盏茶汤,小心放入食盒中,合上盖子,起身道:
“随我去东宫。”
“诺。”
一名宫女应了一声,上前提起食盒,跟在她身后。
长孙皇后脚步从容,出了立政殿,沿着宫道一路往东宫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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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两侧的宫灯才刚点上,昏黄的光晕映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淡淡的人影。
东宫之中,李承乾正坐在书案后头,面前堆着几摞奏折,高低错落,几乎要把他的身子给挡住。他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捏着一份摊开的奏折,眉头拧成了川字,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楷字上扫过来扫过去,嘴里低声念念有词。
如今的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李谟的几次相助,他在李世民心中的分量水涨船高,已经得了参知政事、批阅奏折的权力。
这些奏折,不论是中书省门下省送来的,还是李世民自己批阅过的,他都要先看一遍。
以前没看过的时候,觉得批阅奏折是件体面事,手握朱笔,指点江山,想想都叫人神往。
可真坐到这堆东西跟前,才知道这滋味有多要命。
一份奏折少则数百字,多则上千言,字字都得琢磨,句句都要掂量,有时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还不能随便糊弄,因为看完之后还要呈给父皇,万一被问住了,那可就丢了大脸。
李承乾把手里那份奏折往案上一拍,身子往后一仰,长长地吐了口气,揉着发酸的眼眶,自言自语道:
“真不是人干的活......”
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心里头冒出个念头来,要是李谟这会儿过来就好了。
那家伙脑子活,嘴又能说,随便扯点什么都能解闷,比对着这一堆奏折强得多。
正这么想着,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李承乾抬眼一看,顿时愣住了。
进来的人不是李谟,是长孙皇后。
她穿着一身常服,步履轻盈地迈过门槛,身后还跟着一个提食盒的宫女。
李承乾吃了一惊,没想到母后会突然来东宫。
他慌忙从坐垫上爬起来,几步走到长孙皇后面前,躬身行礼道:
“儿臣见过母后。”
长孙皇后轻轻一笑,抬手虚扶了一下,温声道:
“行了,坐下吧。”
李承乾直起身子,指着坐垫道:“母后请坐。”
长孙皇后笑吟吟点了点头。
母子二人在案几两侧各自落座之后,长孙皇后的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几摞堆得乱七八糟的奏折,又看了看李承乾脸上还残留的倦色,开口问道:
“看奏折的感觉怎么样?”
李承乾一听这话,刚才憋着的那股闷气顿时找到了出口,苦着脸道:
“母后,儿臣以前没看过,觉得批阅奏折是件威风事,现在才知道,真不是人干的活。”
“这一份一份的,不是这个县遭了旱,就是那个州闹了匪,看完了还要想想该怎么回,脑仁儿都疼了。”
长孙皇后听他这番诉苦,莞尔道:
“当储君就是这样的。你现在觉得累,等你以后当了天子,比现在还累。”
李承乾收起脸上的抱怨,正色道:
“儿臣明白。”
他顿了顿,好奇地看了看长孙皇后的脸色,又瞧了瞧宫女手中提的食盒,问道:
“母后,您怎么到东宫来了?”
长孙皇后没有直接回答,伸手从宫女手中接过食盒,打开盖子,取出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汤,推到李承乾面前,说道:
“尝尝。”
李承乾双手捧起茶盏,低头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咸香温润,热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一身的倦意都给润开了几分。
他放下茶盏,由衷说道:“好喝。”
长孙皇后静静看着他喝茶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开口说道:
“一共烹了两盏。这一盏茶是给你的。”
她还没说完,李承乾便接过话头,顺口问道:
“是不是给我父皇的?”
长孙皇后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不紧不慢道:“不是。”
“还有一盏,是给李谟的。”
李承乾捧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好端端的,母后怎么突然提起李谟来了?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把近来的事过了一遍,心中愈发疑惑。
母后和李谟似乎从未见过面,怎么今日专门烹了茶,还亲手带到东宫来,说是给李谟的?
这事怎么看都透着不寻常。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微微凛然。
长孙皇后将他的细微反应看在眼里,也不理会,只开口问道:
“承乾,你告诉为娘,李谟这人如何?”
李承乾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好奇地问道:
“母后,好端端的,你怎么提起李谟来了?”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反问道:“为娘难道不能提他吗?”
李承乾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说道:
“您是咱大唐的皇后,您当然能够过问。”
“儿臣就是好奇,以前也没见您提起过她。”
长孙皇瞅着他说道:“你这段时间也没怎么来为娘的寝宫,为娘就是想问,去哪里问?”
“今天也是巧了,不然为娘也不会来你东宫。”
说完,她语气一顿,接着说道:“你舅舅就在刚刚,去了为娘的寝宫。”
李承乾心中一紧,舅舅竟然去了母后那里,然后母后就提起了李谟,难道他们两个人又能吵起来了?
李承乾赶忙问道:“母后,我舅舅去你那里做甚?”
长孙皇后缓缓说道:“喝茶。”
“......”
李承乾愣愣看着她,几秒过后,发出疑惑声音: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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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长孙无忌出了立政殿,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穿过宫道,绕过回廊,一路回到吏部。
他跨进大堂门槛的时候,目光先落在高季辅身上,随即越过他,看向后面的张北。
张北被两名小吏架着,站在堂中,头垂得很低。
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抬起头,和长孙无忌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
嘴唇哆哆嗦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长孙无忌看着张北这张面无血色的脸庞,心里有了判断。
看来张北是被查出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