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静把花生碎倒进盆里,头也没抬。
“小林,你就是太小心了。王志说了,那几个人跟他在一个厂里干了十来年,知根知底的。
老李还是他师傅,带了他好几年。小赵是他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周是他远房亲戚,逢年过节还走动呢!都不是外人,你放心吧。”
林知意把桂花蜜的瓶子拧紧,放回柜子里,转过身看着王静。
王静正低着头往面粉里倒白糖,嘴角还带着笑。她最近心情好,林知意看得出来。
每周多拿十几块钱分红,搁谁谁不高兴?
“嫂子,我不是说他们人不靠谱。我说的是万一出了事,人家第一个抓的就是王志。王志跟咱们是一条线上的,他扛不住,把咱们供出来,谁也跑不了。”
王静笑了一声,把手上的面粉拍了拍。
“哪有那么巧的事?咱们卖了这么久了,不是一直没事吗?小林,你啊,就是被上次城东那件事吓着了。这都过去多久了,风声早就松了。再说了,不就是几包点心吗?又不是什么违禁品。”
林知意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她把蒸屉盖上,转身去洗盆。
王静现在正高兴,一周挣的钱比在食堂帮工一个月还多,让她停下来,她舍不得。
说多了,反而觉得她林知意挡她财路。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了。
林知意没再劝,把洗好的盆摞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嫂子,你必须让王志下次一个人来。人多,太扎眼了。”
“行行行,我跟他说。”
王静应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像哄小孩似的。
林知意听出来了,没再吭声。
日子照过,顾修远的胳膊一天比一天好。
他拆绷带那天,林知意陪他去了城里医院拍片子。
医生把片子举起来对着光看。
“骨头长好了,可以正常活动了。但是半个月内不要提重物,别逞强。”
医生把片子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
林知意站在旁边,听见这话松了一口气。她问医生要不要开点药,医生说不用,好好吃饭就行,多吃点肉补补身体。
从医院出来,为了庆祝顾修远胳膊好了,林知意还特意拽着顾修远去了国营饭店吃饭。
“诶呀,好不容易胳膊好了,咱们今天吃顿好的。走吧走吧!”
她点了两个肉菜和一个素菜,两碗米饭。让林知意意外的是,国营饭店的萝卜炖牛腩居然比红烧排骨还便宜。
现在的人都爱吃点带油水的东西,牛肉和羊肉这种瘦肉反而在七零年不吃香了。
“医生说了,你得多吃肉补补。”
林知意一边说着一边夹给顾修远一块牛腩。
“我够了,你多吃点,太瘦了。”
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顾修远一边吃饭,一边把大部分肉夹进了林知意的碗里,牛腩炖得烂糊,嚼两下就化了。
周末一过,又到了周三。
王静出门的时候,林知意正在院子里晾床单。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脚上是一双半新的解放鞋,鞋带系得紧紧的。
按林知意的说法就是:这打扮不起眼,进了人堆里谁都看不出来你是谁。
“嫂子,路上小心点啊。”
林知意站在门口叮嘱她。
“知道了,你回去吧。”
王静摆摆手,从家属院门口拐出去。
林知意站在那儿看了一会,总感觉王嫂子和王志现在掉以轻心了,让她的心里不太踏实。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公交车晃了快五十分钟才到站。
王静拎着篮子下了车,站在路边喘了口气。她顺着马路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很窄,地上坑坑洼洼的很不好走。
食品厂后门,王志已经在等着了。
他蹲在门旁边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空气里散开。
他穿着厂里的蓝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工装上沾着油渍和面粉,领口磨得发白,扣子还少了一颗。
旁边还蹲着三个人,是老李、小赵和老周。
王静走过来的时候,王志第一个看见她。他把烟掐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站起来。
“二姐,来了?”
王静没接话,走到王志面前,把篮子递过去,目光从老李脸上扫到小赵,又从小赵扫到老周,最后落在王志脸上。
她的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不是说了让你一个人来吗?怎么又都来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不满。
王志接过篮子,他不在意地笑了笑。
“没事,二姐。都是自己人,你放心。”
王志把点心给每个人分出来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给王静。
“二姐,这是上周卖的钱。一共五十六包,扣掉下线和我的提成,这些都是你们的。”
王静接过钱还没来得及数,就听见身后边有人大喊了一声:
“喂!你们干什么呢!”
王静回头一看,巷口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小徽章。另一个穿着灰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虽然都不是公安的制服,但那个气势和走路的样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王静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下子就软了。
完蛋了……
王志的反应比谁都快。
他把手里的篮子往王静怀里一推,压低声音冲王嫂子说:“二姐,快跑!”
王静回过神来,拿着篮子拔腿就跑。
她抄另一条小路跑出食品厂后门,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老李被穿着灰夹克的男人拽住胳膊,根本挣脱不开。另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蹲下来,开始翻老李的帆布工具包。
工具包被翻开,四包点心滚了出来。
王志从另一边跑进了食品厂后门,人就不见了。小赵和老周跟着他,三个人影一闪,消失在食品厂里。
王静不敢再看,她径直往汽车站跑,上了回家属院的公交车。
坐上公交车她才发现,自己的鞋跑掉了一只。她没闲心管鞋的事,满脑子都是劫后余生的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