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匠的动作突然僵住。
纸人从手中滑,还没地就开始自燃,眨眼间化作一团灰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柄漆黑的影刃,从後背直穿到胸前。
伤口却没一丝鲜血流出。
影刃边缘弥漫着淡淡的灰黑色雾气。
就是这层煞气,让伤口周边的皮肉迅速发黑,连血液都被腐蚀殆尽。
「这是..
」
纸匠嘴巴大张,想回头看清是谁出的手,但影刃在胸腔里猛地一转,绞碎了最後一丝生机。
他的眼睛到死都没闭上,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不甘。
「老张!」
哭丧婆尖叫一声,手里的白纸灯笼往地上一砸。
绿光炸开,灯罩上那几张人脸同时发出尖啸,声浪化作一圈圈波纹朝四面八方扩散。
这是她的压箱底手段,锁魂咒爆。
灯笼里积攒了十几年的怨念一次性引爆,足以让方圆十丈内的活人魂魄震荡。
趁着声波扩散时候,她转身就跑。
肥胖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头紮进半人高的茅草丛中。
但她也就跑出了三步。
茅草丛的阴影里,又悄然探出两柄影刃,一柄削断了她的双腿,另一柄从後颈贯穿了她的咽喉。
没有鲜血飞溅。
煞气在切断皮肉的瞬间同时封住了血管,断口处只有一层焦黑,像被烧灼过的木炭。
她的身体向前扑倒,肥胖的身躯在草丛里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破裂的白纸灯笼还在地上亮着,绿光忽明忽暗,灯罩上的人脸一个接一个开始碎掉。
捏着黑米的年轻赶屍匠一脸惊骇,整个人跟跄着连退数步。
从纸匠倒地到哭丧婆被杀,不过短短两息。
那些神出鬼没的影子,动作太快了。
快到他甚至没来得及撒出黑米救援。
「别杀我...
」
赶屍匠瞳孔骤缩,将握在手里的黑米朝身後撒出,同时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朝反方向弹射出去。
黑米在空中崩开,化作数不清的黑色光点。
在地面上後迅速生根发芽,长出一根根漆黑的藤蔓,在地面上交织成一张大网。
黑米封路,不但能定住活人的影子,还能布下一道短时间的禁制。
这是他的逃命手段,能挡住大多数追击者至少三息。
三息,已经足够他跑出这片丘陵,钻进那边的乱石堆。
他在空中转过半圈身体,余光已经瞥见了乱石堆的轮廓。
然後,他也愣住了。
自己胸前,同样探出一截影刃。
那柄影刃从他的後背刺入,精准穿过肋骨间的缝隙,从胸口正中穿出。
刃口上同样附着灰黑色的煞气,触碰到血液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年轻人低头看了眼那截刃尖,脸色一片死灰。
「怎麽可能..
「1
影刃从他胸口抽出的同时,另外几柄影刃从不同的角度切入了他的身体。
五道漆黑的刃口从阴影中探出,乾净利完成了斩杀。
那具瘦削的身体甚至来不及倒地,就在空中被分成了数块。
三具屍体散在丘陵的茅草丛中,周围的红月将这一切映照得如同人间炼狱。
八具影傀从阴影中浮现。
它们的身形比之前更加凝实,不再只是模糊的人形黑影,隐约能看到轮廓和关节。
最明显的变化是它们身上缭绕着的那层灰黑色煞气。
凝煞境之後,陈墨体内的法力正逐渐跟黑龙玄冥煞融合。
影傀自然也继承了这层变化。
这些煞气附在影刃上,让刀刃变得更加锋利,更附带了腐蚀的效果。
普通修士被这种影刃伤到,伤口极难癒合。
气血也会被煞气污染,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修为倒退。
丘陵上重新安静下来。
红月冷冷照着,三具屍体散在不同的位置,相距不过几丈。
纸匠仰面朝天,胸口一个大洞,周围没有血迹。
哭丧婆趴在茅草丛中,双腿从膝盖以下消失,後颈的伤口焦黑发亮。
年轻赶屍匠最惨,头颅滚在乱石堆旁,无头的躯干倒在两尺外,两条腿在更远的地方。
夜风吹过丘陵,茅草沙沙作响。
不远处,鬼幡道人还跪在原地,甚至不敢大口喘气,怕呼吸声会惊动那些从阴影里钻出来的东西。
他望着地上那些屍体在煞气中一点点枯萎,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
「不知道是哪位前辈出手相救,可否现身一见,让晚辈当面谢过救命之恩?」
鬼幡道人跪在地上,声音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感激涕零的味道。
他的右手缩在袖中,三根手指死死扣着最後一枚灭魂钉。
他在等。
等那个躲在暗处操控影傀的人现身。
能同时操控八具这种傀儡,且每一具都凝实到这种程度,绝不是寻常散修。
但左道中人有个通病,越是修为高深的老怪物,越喜欢在晚辈面前摆架子。
只要自己把姿态放得够低,对方大概率会走出来受他一拜。
到那时....
鬼幡道人的喉结微微滚动,眼中疯狂之色一闪而过。
丘陵上静的只有风声。
八具影傀不知何时已经移动了位置,从八个方向围拢过来,将他死死困在正中。
「前辈?」
鬼幡道人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多了几分惶恐。
好在那些影傀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其中一具影傀体内传出一道声音。
「百毒上人哪里去了?」
声音是由法力震动传出的,分不清男女老少。
鬼幡道人听到後浑身一震,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这个人找百毒老鬼做什麽?
寻仇?
还是求财?
百毒在左道上混了几十年,仇家多得数不过来。
又或者冲纳物袋来的..
他思绪飞速旋转,脸上的汗越流越多,一时竟忘了回答。
「百毒上人到底哪里去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一丝不耐烦。
「他死了!」
鬼幡道人咬着牙,几乎是喊出来的。
「百毒上人死了,死在遗蹟里面了!」
「晚辈听到他的惨叫,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屍体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整个人也都在颤抖。
喊完话之後,鬼幡道人又深吸了一口气,垂下头,从影傀脚边的煞气翻涌程度来揣测对方的情绪。
沉默持续了三息。
但对他来,却像是过了三年。
「死了吗?」
影傀身上传出一道释然的声音,所有影刃缓缓擡起,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鬼幡道人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不!」
他嘶吼一声,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布袋,高高举过头顶。
「前辈!我有纳物袋!百毒上人的纳物袋!」
「里面装着他几十年的积蓄,法器功法什麽都有,前辈您想要什麽都在里面i
」
「我什麽都不要!我愿意献给前辈!只求前辈饶我一条贱命!」
影刃悬停在半空中,距离鬼幡道人的眉心不足一尺。
煞气弥漫过来,刺得他皮肤生疼,眼睛也开始流泪。
纳物袋在他手中微微晃动,袋口系着的红色绳结在红月下格外醒目。
「前辈!」
鬼幡道人咬着牙,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团,「晚辈愿意将自己的生魂献上,给前辈做牛做马!」
「前辈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前辈让我杀人,我绝不放火!」
「只求前辈饶我一命....」
他的声音到最後变成了气音,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八具影傀一动不动,影刃也没有收回,就那麽悬停着,距离他的要害不过咫尺。
「纳物袋?生魂?」
「有意思..
」
另一边,夜风裹着血腥气,在丛林中横冲直撞。
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跌跌撞撞从灌木丛里滚了出来。
他浑身是伤,左臂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耷拉在身侧,似乎骨头断了。
右手里攥着一柄断剑,剑刃上全是缺口,连剑尖都崩没了。
他叫沈缺。
一个散修,无门无派,靠着一本捡来的残缺功法,勉强在左道圈里混口饭吃。
今天他运气很好,不但混进了遗蹟,最後更是成了偏殿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可惜,他的好运气,似乎在出遗蹟後就用光了。
被一夥劫道的盯上,追杀了整整两个时辰。
「前辈,接下来往哪里跑?」
沈缺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拍了拍缠在腰间的布袋。
里面装着他从偏殿里拼了命才带出来的东西。
片刻的沉默後,一道淡淡的女声在他脑海中响起。
「算了,等会你放松心神,不要抵抗。」
「行。
「」
沈缺咬着牙,本能的听从了那个声音。
这一路,要不是那名自称极乐尊者的前辈指路,他早死在对方的包围中。
现在已经跑不动了,右腿完全失去了知觉,全靠左腿一蹦一蹦往前跳。
身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鄙的骂声。
「那子往那边跑了.....」
「追!老子今天非要扒了他的皮。」
「他中了老七的毒,跑不远的!」
火光晃动,七八条人影手持刀剑,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独眼中年人,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右边嘴角,「沈缺,你倒是跑啊,怎麽不跑了?」
他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鬼头刀,刀刃上还挂着碎肉,显然这一路追杀不是虚张声势。
「老大,这子腰上有个布袋!」
旁边一个瘦子眼尖,指着沈缺腰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贪婪。
独眼男人眯起眼睛,也看到了那个巴掌大的布袋。
「沈缺,咱们也没多大仇,你把从遗蹟里带出来的东西交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怎麽样?」
话音未,围困的七八个人同时往前逼了一步。
沈缺没有话,靠在身後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
..前辈救命。」
「这几个人,勉强够用。」
淡淡的女声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够用?
沈缺还没反应过来这三个字的含义,一股陌生的力量丹田深处涌了出来。
刚想话,却发现已经控制不了嘴唇。
「6
.不对。
独眼中年人最先察觉到异常。
他走南闯北十几年,见过不少邪门玩意儿。
但从没见过一个人的气息,能在几个眨眼间就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子不对劲.......」独眼男人暴喝一声,鬼头刀朝沈缺的脖子砍去。
已经晚了。
靠在石头上的年轻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那黑色的瞳孔里,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光。
最诡异的是那双眼睛流露出的神态。
原本清秀的脸庞,此时变得柔和,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意。
八个劫道的大汉同时愣了一下。
占据沈缺身体的极乐尊者擡起右手,细嫩白净的手指在身前轻轻一划。
一道粉红色的光弧从她指尖飞出,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捕捉不到。
独眼中年人的鬼头刀还没下,粉红光弧已经划过了他的脖子。
"
」
他刚想开口话,头颅就歪了一下,从肩膀上滚下来。
切口处,能清楚看到脊椎被切断的横截面,骨髓还在微微跳动。
余下的几人愣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只有那个瘦子见情况不妙,往灌木丛一钻,手脚并用的朝远处跑去。
「饶命,前辈饶命...
」
「我们再也不敢了..
」
「我们再也不敢了...
「」
「呵呵,晚咯。」
极乐尊者擡起了另一只手,两只手同时在空中舞动。
十根细白的手指翻飞如蝶,在红月的映照下勾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那些弧线在空中凝聚,化作粉红色的光丝,从十根指尖蔓延开来,像蜘蛛吐丝织网。
不到一息,那些光丝就在半空中织成了一张大网,将方圆几丈内所有人笼罩其中。
几人的身体碰上光丝的瞬间,那层粉红色的光晕便像水蛭一样,牢牢附着在皮肤上。
从接触光丝的地方开始,皮肉以清晰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血肉消融的速度快得惊人。
不到两息,几个大活人就被那些粉红色光丝抽成了乾屍。
风一吹来,乾屍又化作一捧灰白色的粉末,消散在月色之中。
属於沈缺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表情。
「还不错,生机挺足的。
他舔了舔嘴唇,将目光投向瘦子跑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