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御史也上了摺子,比王尚书说得还直。说皇上『穷奢极欲、不顾百姓死活』。皇上没等他说完,就让人把他拖出去了。午门外砍的,脑袋掛在城墙上,掛了三天。”
韩青没说话。
魏徵继续说:“李大夫倒是聪明,没上摺子,直接在朝会上跪諫。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说皇上再不收手,大隋就要亡了。皇上气得脸都绿了,让人把他拉下去打了一百杖。李大夫今年六十多了,一百杖下去,人还能活”
“死了”
“没死。但也差不多了。抬回家的时候,后背上的肉都烂了,骨头都露出来了。他儿子跪在门口哭,说『爹您这是何苦』。李大夫说『大隋要亡了,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韩青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盯著地面上的青石板。
青石板缝里长出了草,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
皇宫的地面上长草。
这地方得荒凉成什么样
“韩將军。”魏徵看著他,“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皇上不是没变好。他变过。”魏徵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从江都回来那阵子,他確实像是变了个人。上朝、批摺子、见大臣,忙得脚不沾地。我们都以为他终於醒悟了。”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
“但那是嚇的。被宇文家的叛乱嚇的。等那股子恐惧过去了,他就又变回去了。不,变得比以前还厉害。以前他还听两句劝,现在谁劝杀谁。王尚书、张御史、李大夫,谁劝了全倒了。”
韩青抬起头,看著远处的宫殿。
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著金光,看著气派。
但殿前的台阶上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人走过了。
“韩將军,皇上改不了了。”魏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不是不想改,是改不了。他这辈子就没听过別人的话。小时候听他爹的,当皇帝之后谁的都不听了。你说他能改他改不了。”
韩青没说话。
他想起在江都的时候,杨广说“朕以前错了”,说“朕想听真话了”,说“你以后有什么说什么,朕不怪你”。
那时候的杨广,眼神是亮的。
但那是嚇的。
现在那股子恐惧过去了,眼神又散了。
像一团烟雾,风一吹就散了。
“走吧。”韩青从柱子上直起身,“进宫,见皇上。”
魏徵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韩青大步朝宫门走去。
魏徵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春天还没热起来呢,他先出了一脑门汗。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怕。
杨广这几天杀了好几个大臣了,谁去见谁倒霉。
但韩青要去,他不能不跟著。
两人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
宫里还是那么空,那么静。
很多宫殿的门关著,门前的台阶上落满了灰,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青苔。
一个內侍从偏殿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盆水,水是浑的,像是洗过什么东西。
他看见韩青,脸色变了一下,连忙低著头退到一边。
韩青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很淡,但很腥。
他看了那內侍一眼,內侍的头低得更低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受了惊的猫。
韩青没停,继续走。
到了杨广日常待的那间偏殿门口,他停下来。
门关著。
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杨广的声音。
“......朕是皇帝,朕想修个宫殿都不行那些大臣,整天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他们算什么东西”
然后是酒杯摔碎的声音,咔嚓一声。
“皇上息怒......”这是个內侍的声音,尖细尖细的,带著颤。
“息怒朕怎么息怒朕养著他们,他们反倒管著朕反了天了!”
韩青推门进去。
殿內一片狼藉。
桌子上的杯盘碗碟摔了大半,地上全是碎片,汤汤水水流了一地。
杨广站在桌子旁边,穿著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髮有些乱,冠歪了,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血丝一根一根的,像蛛网。
他手里还攥著一个酒杯,杯里的酒洒了一半,溅在龙袍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他看见韩青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
“韩青你来得正好。”
韩青抱拳:“皇上。”
杨广绕过地上的碎片,走到韩青面前,仰著头看著他。
杨广的身量不算矮,但韩青太高了,他得仰著脖子才能看见韩青的脸。
“韩青,你说,朕是不是皇帝”
韩青看著他:“皇上当然是皇帝。”
“那朕想修个宫殿,有什么不行”杨广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谁吵架,“那些大臣,这个说国库空虚,那个说民生艰难,朕听了他们的,拖了一年又一年。现在朕不想拖了,朕要修,他们又跳出来拦。你说,他们该不该杀”
韩青沉默了两秒。
“皇上,王尚书、张御史、李大夫,都是跟了您多年的老臣。他们拦您,不是跟您作对,是真心为大隋著想。”
“为大隋著想”杨广冷笑了一声,“为大隋著想,就该听朕的。朕是大隋的皇帝,朕想怎么样,大隋就怎么样。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教朕怎么做皇帝”
韩青看著他,没说话。
杨广在殿里来回走了两步,踩在碎片上,咔嚓咔嚓响。
他走回来,站在韩青面前,声音低了一些,但语气还是那么冲。
“韩青,你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朕不该修这个宫殿”
韩青看著他:“皇上,臣觉得,修宫殿不是不行。但国库確实空虚,百姓確实艰难。等国库充盈了,百姓吃饱了,再修也不迟。”
杨广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带著失望和不屑。
“你跟他们一样。你也拦著朕。”
韩青没说话。
杨广转过身,走回桌子旁边,拿起酒壶,直接对著嘴灌了一大口。
酒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龙袍上。
他放下酒壶,抹了把嘴,背对著韩青。
“韩青,朕以为你跟別人不一样。朕以为你是真为朕著想的。结果你也一样。你也觉得朕不对。你也觉得朕不该修这个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