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的叛乱平定后的第七天,杨广第一次主动召见了韩青。
不是在大殿,是在他日常饮酒的那间偏殿。
韩青走进去的时候,杨广正坐在窗边,手里端著一杯酒,但没喝。
酒放在桌上,已经凉了,上面飘著一层细微的灰尘。
窗外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韩青第一次发现,杨广老了。
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
眼袋很重,鬢角的白髮比以前多了不少。
“皇上。”
杨广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韩青坐下。
杨广看著桌上那杯酒,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朕以前错了。”
韩青没接话。
“朕以前觉得,待在江都,喝喝酒,听听曲,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天下乱成什么样,朕不想看,也不敢看。”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但你那天把朕从叛军手里救出来,朕趴在马背上,看著你一刀一刀砍翻那些叛军,看著那些血在眼前飞,朕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著韩青。
“朕不想死。朕还想活著。既然想活著,就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
韩青看著他:“皇上想怎么做”
杨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但院子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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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洛阳。”杨广说,“朕要回去重整朝纲。那些反贼,那些不听话的,朕一个一个收拾。”
他转过身,看著韩青,眼神里的光比以前亮了不少。
“韩青,你跟朕说,朕还能不能当个好皇帝”
韩青沉默了两秒:“皇上,好皇帝不是说的,是做的。”
杨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臣说的还是实话。”
“实话不中听,但管用。”杨广走回桌边,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朕以前听惯了假话,听不惯真话。现在朕想听真话了。你以后有什么说什么,朕不怪你。”
韩青没接话。
杨广放下酒杯,看著窗外:“靠山王呢”
“在馆驛。”
“叫他来。朕跟他商量回洛阳的事。”
韩青站起来,抱拳要走。
“韩青。”杨广叫住他。
韩青停下来。
杨广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辛苦了。”
韩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杨林听到杨广要回洛阳的消息时,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皇上真这么说的”
“原话。”韩青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碗茶。
杨林放下茶碗,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好。好啊。”他的声音有点抖,“皇上终於想通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
外头的风吹进来,带著春天的气息。
“我提了那么多次,他都不听。你救了他一命,他反倒想通了。”
韩青喝了口茶:“有时候,人得被逼到绝路上,才知道该回头。”
杨林转过身,看著他:“你这话说得对。但回洛阳的路不好走。李密在瓦岗,王世充在洛阳,竇建德在河北,李渊在关中。这些人,谁会让皇上顺顺噹噹回去”
“那就杀过去。”
杨林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杨广召见杨林的时候,韩青也在场。
杨广坐在龙椅上,穿著龙袍,戴著通天冠,看起来確实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
但韩青看得出来,他坐得不太自然,像是在硬撑。
“靠山王。”杨广看著杨林,“回洛阳的事,你怎么看”
杨林抱拳:“皇上能回洛阳,是大隋之福。但路上不太平,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兵马,粮草,还有……”杨林看向韩青,“先锋。”
杨广也看向韩青:“韩青,你来做先锋。朕的安全,交给你了。”
韩青抱拳:“臣领旨。”
杨广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撑著这半天已经很累了。
“什么时候出发”
“十天之內。”杨林说,“先把兵马调齐,粮草备足。”
“十天。”杨广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行。就十天。”
韩青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骑马走在街上,脑子里转著回洛阳的事。
洛阳,隋朝的东都,政治中心。
杨广回去,等於重新拿回了主动权。
但那些反王不会让他顺顺噹噹回去。
李密、王世充、竇建德,这些人谁不想杀杨广
杨广一死,天下就彻底乱了,谁都有机会当皇帝。
他回到馆驛,罗成正在院子里练枪。
亮银枪在他手里舞得像一条银蛇,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光弧。
“韩青。”罗成收了枪,走过来,“皇上真要回洛阳”
“嗯。”
“路上肯定不太平。我跟你一起走。”
韩青看著他:“你爹呢”
“我爹留在幽州。”罗成说,“王爷说了,让我跟著你。”
韩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
十天后,大军出发。
五万兵马,加上杨广的隨行人员,浩浩荡荡出了江都城。
韩青骑马走在最前面,大刀横在马背上。
杨林跟在队伍中间,杨广坐在一辆马车里,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
走了三天,过了淮河。
第四天傍晚,斥候来报。
“韩將军,前方三十里发现瓦岗军!至少一万人,拦在路上!”
韩青勒住马:“领军的是谁”
“单雄信!”
韩青的眼神沉了一下。
单雄信。
瓦岗寨的老朋友。
他转头看罗成:“你带兵在后面慢慢走,我先去看看。”
罗成皱眉:“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韩青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衝出队伍,朝前方奔去。
跑了大概一刻钟,前方出现了瓦岗军的旗帜。
绿底黑字,写著“单”字。
旗帜
阵前站著一人一马。
那人身量极高,虎背熊腰,穿著一身铜甲,手里提著一根金钉枣阳槊。
槊杆上缠著金线,槊尖在夕阳下闪著寒光。
单雄信。
他看见韩青骑马过来,勒住马,槊杆横在身前。
“韩青!”他的声音很大,带著一股子恨意,“李密说了,杀了杨广,他就是天下反王的王。你要是不拦路,我放你过去。你要是拦路……”
他举起金钉枣阳槊,指著韩青的鼻子。
“別怪我不客气!”
韩青勒住马,看著他。
“单雄信,你还记得吗上次在瓦岗寨,我放了你一马。”
单雄信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是还给秦二哥的面子。今天秦二哥不在,你的面子……”韩青顿了顿,“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