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没等到禁军出事,先等来了另一个人。
那天傍晚,他在馆驛门口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街对面的巷子口,靠著墙,像是在等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布短褐,头上戴著斗笠,看不清脸。
但韩青认出他了。
不是看脸,是看那把弓。
铁胎弓,弓身比普通的弓长一尺、粗一倍,弓弦有手指那么粗。
天下用这种弓的,没几个。
王伯当。
韩青扫了一眼周围,街上没几个人,夕阳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装作没看见,转身走进馆驛,从后门绕出去,穿过一条巷子,从另一头绕到了那个人的身后。
“王伯当。”
那人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斗笠
王伯当看著韩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发现了”的苦笑。
“韩將军,眼力不错。”
“你的弓太显眼了。”韩青说,“下次换一把。”
王伯当没接话,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巷子深处走了几步。
韩青跟上去。
两人走到巷子尽头,王伯当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秦二哥让我带给你的。”
韩青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二哥问你,还记不记得校场上的日子。”
秦琼的字。
韩青见过他写字,一笔一划都很正,像他的人。
他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李密想干什么”
王伯当看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李密大哥想夺天下。但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说。”
“如果韩將军愿意来瓦岗,他让出盟主之位。”
韩青盯著王伯当看了几秒。
“他疯了”
王伯当摇了摇头:“他没疯。他说了,瓦岗现在缺的不是地盘,不是兵马,是能打的將。他说你是天下能打的人里最年轻的,最有潜力的。你要来,他情愿当老二。”
韩青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我不反隋。”
“至少现在不反”王伯当接了一句。
韩青看了他一眼。
王伯当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很淡。
“秦二哥也猜到了。他说你不会来,但我还是得把话带到。”
他顿了顿,看著韩青。
“韩將军,我在瓦岗待了这么久,见过不少人。单雄信讲义气,程咬金够兄弟,但要说看得最远的……还是秦二哥。”
“他让你带这句话的”
“不是。”王伯当摇了摇头,“这句话是我自己说的。”
他看著韩青,眼神很认真。
“秦二哥在瓦岗,不容易。李密大哥虽然和我世交,但他为人確实心思重一些,他表面上客气,底下防著秦二哥。单雄信跟他好,但他毕竟是绿林出身,跟秦二哥的路数不一样。程咬金那货你也知道,靠不住。”
韩青没说话。
“秦二哥有时候一个人坐著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王伯当看著韩青,“他在想你。”
韩青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天你放他走,他记在心里。他说,韩青这个人,值得交。”
王伯当说完,把斗笠往下压了压,转身要走。
“王伯当。”韩青叫住他。
王伯当停下来,没回头。
“回去跟秦琼说。”韩青顿了顿,“校场上的日子,我记得。”
王伯当没说话,大步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韩青靠在墙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快黑了,云层很厚,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二哥问你,还记不记得校场上的日子。”
记得。
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他还不会內劲,秦琼教他发力、步法、身法。
两人在校场上一练就是一整天,练到月亮升起来,练到星星布满天。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
不像现在,到处都是算计。
韩青把信折好,重新揣进怀里,转身走出巷子。
……
晚上,韩青去找杨林。
杨林正在房里跟罗成说话,看见韩青进来,罗成站起来要走。
“別走。”韩青说,“你也听听。”
罗成看了杨林一眼,又坐下了。
韩青坐下来,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杨林看了看信,皱眉:“秦琼写的”
“嗯。”韩青说,“李密的人送来的。”
“李密”
“李密想让瓦岗的人来劝我投他。说只要我去,他让出盟主之位。”
杨林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罗成在旁边看著韩青:“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反隋。至少现在不。”
杨林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
他顿了顿,又说:“但李密这个人,不简单。他能说出让出盟主之位这种话,说明他要的不是那个虚名,是实打实的地盘和实力。这种人才可怕。”
韩青点点头。
杨林看著他,忽然说:“韩青,你心里怎么想的对隋朝。”
韩青沉默了两秒。
“王爷,我跟您说句实话。”
“说。”
“我对隋朝没什么感情。我来投您,是因为您给了我机会。我替隋朝打仗,是因为您让我打。但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隋朝没了,我跟著您走。您去哪儿,我去哪儿。”
杨林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这次笑得很轻,但从眼睛里笑出来的。
“你小子,这一句话,比什么表忠心都管用。”
韩青没接话。
杨林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隋朝能不能撑下去,我不知道。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在这几年里,咱们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他转过身,看著韩青。
“至於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韩青点点头,站起来。
“早点休息。”杨林说。
韩青走到门口,罗成跟出来。
“韩青。”
韩青停下来。
罗成看著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跟秦琼的事,我听说了。你放他走那次,我爹说你是真讲义气。”
韩青看著他:“你爹还说什么了”
“我爹还说,讲义气的人,死得快。”
韩青嘴角翘了一下:“你爹说得对。”
罗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真不怕死”
“怕。”韩青说,“所以我要变得比谁都强。强到没人能杀我。”
罗成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真是个怪物。”
韩青没接话,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