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韩青就醒了。
不是床不舒服,是脑子里一直转著今天要去校场报到的这事儿,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窗外头有鸟叫,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洗漱的时候,罗方派来的人已经到了门口。
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兵,瘦高个,脸上还带著点婴儿肥,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军服,腰里別著把短刀。
“韩爷,”小兵抱拳,声音脆生生的,“大太保让我带您去校场。”
“別叫爷,”韩青说,“叫韩哥就行。”
小兵咧嘴笑了:“好嘞,韩哥。”
两人出了靠山王府,沿著大街往北走。
登州城早上最热闹,卖早点的摊子一家挨著一家,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直叫唤。
韩青在路边摊上买了两个肉包子,三文钱一个,皮薄馅大,咬一口油水直冒。
他一边走一边吃,小兵在旁边给他指路。
“韩哥,您今天运气好,”小兵说,“王爷今儿个亲自在校场点兵,听说还要测试几个新人。”
“什么新人”
“不知道,”小兵挠挠头,“好像是外头来的,要投军的那种。”
韩青没在意,三口两口把包子吃完,抹了把嘴。
校场在城北,占地得有几十亩。
韩青远远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
不是没见过校场,是没见过这么大的。
青砖铺的地面,四角竖著旗杆,上头飘著“隋”字大旗。
正北面是一座点將台,高两丈有余,台上摆著桌椅,台下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站了几百號人,清一色的玄色军服,鸦雀无声。
那股子肃杀之气,隔著几十丈都能感觉到。
小兵带著韩青从侧门进去,绕到点將台后面。
“韩哥,您先在这儿等著,”小兵指了指台后的一排椅子,“王爷到了会叫人。”
韩青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
台上已经坐了几个人。
罗方坐在最左边,看见韩青来了,冲他点了点头。
马展坐在罗方旁边,胸口还微微挺著,像是在证明自己没事儿。
他看见韩青,嘴角抽了一下,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韩青没理他。
等了大概一刻钟,杨林来了。
老头今天穿得正式,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繫著金带,头上戴著幞头,花白的鬍子修得整整齐齐。
他大步走上点將台,往中间那把太师椅上一坐,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
“开始吧。”杨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罗方站起来,抱拳道:“王爷,今日校场有三件事。一是例行操练,二是测试新投军的几位壮士,三是商议剿匪事宜。”
杨林点点头:“先测新人。”
罗方朝台下一挥手。
几个汉子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到点將台前的空地上。
一共四个人。
韩青的目光扫过去,忽然定住了。
最左边站著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量极高,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桿標枪。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衫,腰间掛著一对瓦面金鐧,鐧身四棱,每一面都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用的傢伙。
脸长得方正,浓眉大眼,鼻樑高挺,嘴唇微抿,透著一股子沉稳劲儿。
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让人觉得踏实的长相。
韩青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名字。
秦琼。
不会吧
旁边另外三个人他也扫了一眼,但注意力全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了。
罗方走到台前,朗声道:“你们几个,报上名来。”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横肉,声音洪亮:“草民赵虎,青州人,练过十年拳脚!”
第二个瘦高个:“草民孙立,登州本地人,会使枪!”
第三个矮壮敦实:“草民钱五,莱州人,会使板斧!”
轮到那个年轻人的时候,他往前迈了一步,抱拳行礼,动作不卑不亢。
“草民秦琼,齐州歷城人,擅使双鐧。”
韩青心里“咚”了一下。
真是秦琼。
隋唐演义里的第十五条好汉,门神爷,后世家家户户贴在大门上的那位。
他上辈子过年贴过无数次秦琼的门神画,现在真人就站在他面前。
秦琼。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
这时的秦琼还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没长出后来的那种沧桑,但眉眼间已经带著一股子正气。
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天生就该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杨林在台上扫了几人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赵虎、孙立、钱五,你们三个去那边测力气。秦琼,你留下。”
赵虎三人被带到旁边的一个石锁区,那边摆著大小不一的石锁,最小的五十斤,最大的三百斤。
韩青的目光却一直停在秦琼身上。
杨林看著秦琼,眼神里带著点审视:“你叫秦琼齐州歷城人”
“是。”
“你那一对鐧,”杨林下巴朝秦琼腰间一抬,“多重”
“每根六十四斤,两根一百二十八斤。”
杨林眉毛挑了一下:“不轻。使来看看。”
秦琼解下双鐧,走到点將台前的空地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双鐧交叉在胸前,然后动了。
第一鐧劈下去,空气被撕裂,发出“呜”的一声尖啸。
不是蛮力,是带著內劲的。
韩青能感觉到,秦琼挥鐧的时候,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体里涌出来,顺著双臂灌进鐧身,鐧锋过处,空气都扭曲了。
一套鐧法使完,秦琼收鐧而立,面不红气不喘。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叫好声。
杨林没叫好,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还不错”的欣赏,是那种“捡到宝了”的惊喜,只是老狐狸藏得好,只露了三分。
“內劲深厚,招式沉稳,”杨林点点头,“练了多久了”
“回王爷,自幼习武,至今十五年。”
“十五年的功底,不错。”杨林顿了顿,“你刚才说你擅使双鐧,那你的拳脚功夫如何”
秦琼抱拳:“王爷可以一试。”
杨林笑了,转头看罗方:“你去试试他。”
罗方站起身,走下点將台,站到秦琼对面。
大太保的名头不是白给的,罗方往那儿一站,气势就压了全场。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朝秦琼招招手:“来吧。”
秦琼没客气。
他一步跨出,一拳打向罗方胸口。
这一拳看著不快,但韩青看得出来,秦琼留了力。
他大概是想先试探一下罗方的实力。
罗方伸手一格,两股內劲撞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有人在旁边放了个炮仗。
秦琼退了一步。
罗方没退,但他的袖子被內劲撕裂了一道口子。
“好!”罗方大喝一声,主动攻上来。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二十几个回合,最后罗方一掌按在秦琼肩膀上,秦琼一拳停在罗方腹部前,两人同时收手。
罗方后退两步,抱拳道:“秦兄弟好功夫。”
秦琼也抱拳:“罗大哥承让。”
杨林在台上拍了两下手掌,不紧不慢的:“不错。罗方用了七成力,你接住了。你用了多少”
秦琼犹豫了一下:“八成。”
“那就是说,你跟罗方差不多。”杨林说,“罗方是我麾下十三太保里武功排第三的,你能跟他打成平手,说明你的本事在我这些义子里也算上乘。”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韩青所在的方向:“韩青,你过来。”
韩青站起来,走下点將台。
秦琼看见他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韩青走到台前,站定。
杨林指著他对秦琼说:“他叫韩青,昨天刚来的,一拳打飞了我家十二太保马展。”
秦琼看了韩青一眼,又看了看台上坐著的马展。
马展的脸又黑了。
“他不会內劲,”杨林继续说,“纯靠蛮力。力气有多大昨天测了一下,两千五百八十斤。”
秦琼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有意思”的打量。
他上上下下看了韩青好几遍,最后目光停在韩青的手臂上。
那双手臂不算粗壮,但肌肉线条分明,像拧紧的绳子。
“两千五百八十斤”秦琼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点难以置信,“纯蛮力”
“纯蛮力。”韩青说。
“那你这一拳打出去,”秦琼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得躲著走。”
韩青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有意思,不酸不呛,就是实话实说,还带点自嘲。
“你的鐧法也不错,”韩青说,“一百二十八斤的兵器,舞得跟筷子似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假笑,是那种“我看你顺眼你也看我顺眼”的笑。
杨林在旁边看著,嘴角动了一下:“行了,別互相吹捧了。秦琼,你也来测一下力气。”
秦琼走到石锁区。
赵虎三人已经测完了。
赵虎举起了两百斤的石锁,孙立一百八十斤,钱五两百二十斤。
三个人都是练家子,放在普通人里算是顶尖了。
秦琼走到最大的那个石锁前。
五百斤的。
他弯腰抓住石锁的把手,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胳膊一较劲,石锁离地,缓缓举过头顶。
五百斤,单手。
放下石锁的时候,地面都震了一下。
旁边负责记录的小校咽了口唾沫,在竹简上记了一笔。
杨林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满意又多了三分。
然后他转头看韩青:“你也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