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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1章 清明园里遇痴婢,宝玉护芳惩恶婆
    藕官本来没主意,见宝玉帮她,心里又惊又喜,就硬着嘴说:“你看清楚是纸钱了吗?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的字纸!”

    

    婆子听了,更生气了,弯腰从纸灰里拣了点没烧完的纸,拿在手里说:“你还嘴硬!证据都在这儿,咱们到厅上说去!”

    

    说着,拉着藕官的袖子就要走。

    

    宝玉赶紧拉住藕官,用拐杖敲开婆子的手,说:“你拿着这个回去吧,实话告诉你,我昨天做了个梦,梦见杏花神跟我要一挂白纸钱,不能让本房的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我的病才能好得快。

    

    所以我请了这些纸钱,求林姑娘让她帮我烧了祈福。

    

    本来不让别人知道的,所以我今天才能起来,偏偏被你看见了,现在我又不舒服了,都是你冲的!

    

    你还要告她?藕官,你只管去,见了她们就这么说。

    

    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她故意冲撞神灵,咒我早点死。”

    

    藕官听了,更有主意了,反而拉着婆子要走。

    

    婆子听了这话,赶紧丢下纸钱赔笑,央求宝玉说:“我不知道是这样,二爷要是告诉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就完了!我现在回去跟奶奶们说,就说是爷祭神,我看错了。”

    

    宝玉说:“你别回去了,我就不说。”

    

    婆子说:“我已经告诉她们了,让我来带她,我怎么能不回去呢?好吧,就说我已经把她叫到了,又被林姑娘叫走了。”

    

    宝玉想了想,点头答应了,婆子才赶紧走了。

    

    这里宝玉仔细问藕官:“到底给谁烧纸?我想,要是给父母兄弟烧,你们都让人在外头烧过了,在这里烧这几张,肯定有别的原因。”

    

    藕官因为宝玉刚才帮她,心里感激,知道他是懂自己的人,就含着泪说:“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和宝姑娘的蕊官,没第三个人知道。今天被你撞见,你又这么帮我,只好告诉你了,千万别跟别人说。”

    

    又哭着说:“我不方便跟你当面说,你回去悄悄问芳官就知道了。”

    

    说完,就假装没事走了。

    

    宝玉听了,心里纳闷,只好慢慢走到潇湘馆,见黛玉瘦得更厉害了,问了问,说比以前好多了。

    

    黛玉见宝玉也瘦了,想起以前的事,忍不住流下眼泪,跟他说了几句话,就让宝玉回去休息调养。

    

    宝玉只好回来。

    

    因为记着要问芳官这件事,偏偏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说笑,宝玉不好叫芳官,怕别人盘问,只好忍着。

    

    一会儿芳官跟着干娘去洗头,干娘先叫自己女儿洗了,才叫芳官洗。

    

    芳官见了,就说她偏心:“把你女儿洗剩的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在你手里,占我的便宜就算了,还拿剩东西给我用。”

    

    干娘又羞又气,骂她:“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都说戏子难缠,不管什么好人,入了这行都变坏了。你这小丫头,还挑三拣四,说些闲话,跟咬群的骡子一样!”

    

    娘俩吵了起来。

    

    袭人赶紧让人去说:“别乱嚷了,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都安静不下来。”

    

    晴雯说:“都是芳官不懂事,狂得没边了,不就是会两出戏吗,跟杀了贼王、擒了反叛一样!”

    

    袭人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平,小的也太可恶。”

    

    宝玉说:“不能怪芳官,俗话说‘物不平则鸣’,她没爹没娘,没人照看,你赚她的钱还欺负她,她能不闹吗?”

    

    又对袭人说:“她一个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过来照看她,多省事。”

    

    袭人说:“我照看她还用得着她的钱吗?别讨骂了!”

    

    说着,起身拿了一瓶花露油,还有鸡蛋、香皂、头绳之类的东西,叫一个婆子送给芳官,让她另外打水自己洗,别吵架了。

    

    芳官的干娘更羞愧了,就说芳官 “没良心,还说我克扣你的钱”,说着就往芳官身上拍了几下,芳官哭了起来。

    

    宝玉就走出去,袭人赶紧劝:“干什么?我去说她。”

    

    晴雯先过来,指着婆子说:“你老人家太不懂事了!你不给她洗头的东西,我们给她东西,你不害臊,还敢打她!她要是还在学里学艺,你敢打她吗?”

    

    婆子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她跟我摆架子,我就打得!”

    

    袭人叫麝月:“我不会跟人吵架,晴雯性子太急,你过去说她两句。”

    

    麝月听了,走过来说:“你先别嚷,我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

    

    就算是你的亲女儿,分了房有了主子,主子能打能骂,大些的姑娘姐姐也能打能骂,什么时候轮得着你们当父母的中间管闲事了?

    

    都这样管,还让她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规矩!你看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学她?

    

    你们别得意,这几天老太太不在家,你们就无法无天,眼里没了我们,再过两天是不是该打我们了?她不要你这干娘,还怕没人管她吗?”

    

    宝玉气得用拐杖敲着门槛说:“这些老婆子都是铁心石肠,真是奇怪。不能照看也就算了,还欺负人,天长日久,可怎么办!”

    

    晴雯说:“还能怎么办,把她们都撵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用的!”

    

    婆子羞愧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芳官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哭得像个泪人。

    

    麝月笑着说:“把个莺莺小姐,弄成了被拷打的红娘!现在也不打扮了,还是这么懒洋洋的。”

    

    宝玉说:“她本来的样子就很好,别弄太整齐了。”

    

    晴雯过去拉着她,帮她洗净头发,用手巾拧干,松松挽了个慵妆髻,让她穿好衣服,带到这边来。

    

    接着,管厨房的婆子来问:“晚饭做好了,要不要送过来?”

    

    小丫头听了,进来问袭人。

    

    袭人笑着说:“刚才吵了一阵,没注意听钟敲几下了。”

    

    晴雯说:“那破表又不知道怎么了,又得去收拾。”

    

    说着拿过表看了看,说:“再等半杯茶的时间就好了。”

    

    小丫头就去了。

    

    麝月笑着说:“说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天她摆弄那坠子半天,就弄坏了。”

    

    说话间,餐具都摆好了。

    

    一会儿小丫头捧着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一看,还是那四样小菜。

    

    晴雯笑着说:“病都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的菜吃!这稀饭咸菜要吃到什么时候?”

    

    一边摆菜,一边看盒子里,有一碗火腿鲜笋汤,赶紧端到宝玉跟前。

    

    宝玉喝了一口,说:“好烫!”

    

    袭人笑着说:“菩萨!才几天没吃荤,就馋成这样!”

    

    说着赶紧端起来,轻轻用嘴吹。

    

    看到芳官在旁边,就递给芳官,笑着说:“你也学着点服侍人,别只知道睡觉。吹的时候轻着点,别吹上唾沫星子。”

    

    芳官照着做,吹了几口,做得还挺好。

    

    芳官的干娘也端着饭在门外伺候。

    

    以前芳官她们刚到的时候,是在外头认的干娘,一起住到梨香院。

    

    这个婆子本来是荣府的三等下人,只是给她们洗衣服,从来没进内屋伺候过,所以不懂内宅的规矩。

    

    现在靠着芳官她们才进了园子,跟着芳官住。

    

    婆子刚才被麝月说了一顿,才知道了一点规矩,生怕芳官不认她做干娘,自己会吃亏,所以一心想讨好她们。

    

    现在见芳官吹汤,就赶紧跑进来笑着说:“她不懂事,小心把碗打了,让我吹吧。”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接。

    

    晴雯赶紧喊:“快出去!她就算把碗砸了,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时候能跑到这里来?还不出去!”

    

    又骂小丫头:“你们瞎了眼吗?她不知道规矩,你们也不告诉她!”

    

    小丫头们说:“我们撵她,她不出去;说她,她又不信。现在连累我们受气,你信了吧?我们能去的地方,你能去一半就不错了,何况这里是我们都不能随便来的地方,她还伸手伸脚的。”

    

    一边说一边把婆子推出去。

    

    阶下几个等着拿空盒子的婆子见她出来,都笑着说:“嫂子也不照照镜子,就敢进去了。”

    

    婆子又羞又气,只好忍着走了。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着说:“好了,小心吹得喘不过气。你尝一口,看看烫不烫了?”

    

    芳官以为是玩笑话,只是笑着看袭人她们。

    

    袭人说:“你尝一口没关系。”

    

    晴雯笑着说:“你看我尝。”

    

    说着喝了一口。

    

    芳官见了,也尝了一口,说:“好了。”

    

    递给宝玉。

    

    宝玉喝了半碗汤,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不吃了。

    

    大家收拾好东西出去了。

    

    小丫头捧了沐盆进来,宝玉洗漱完,袭人她们出去吃饭了。

    

    宝玉给芳官使了个眼色,芳官本来就机灵,又学了几年戏,什么都懂,就假装头疼,说不吃饭了。

    

    袭人说:“你不吃饭就在屋里陪着,我给你留着粥,饿了再吃。”

    

    说着就都走了。

    

    屋里只剩宝玉和芳官两个人,宝玉就把刚才看到火光,遇到藕官,帮她解围,还有藕官让他问芳官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问她藕官到底祭的是谁。

    

    芳官听了,又笑又叹,说:“这事说起来又可笑又可叹。”

    

    宝玉赶紧问怎么回事,芳官笑着说:“你猜她祭的是谁?她祭的是死了的菂官。”

    

    宝玉说:“原来是朋友,那也应该。”

    

    芳官笑着说:“哪里是朋友!她简直是疯了,说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经常在戏里演夫妻,虽然是假的,但每天的戏文和排场,都是温存体贴的事,所以两个人就当真了,不唱戏的时候,吃饭睡觉都像真夫妻一样。

    

    菂官一死,她哭得死去活来,到现在都忘不了,所以每个节气都烧纸。

    

    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她对蕊官也一样温柔体贴,就问她是不是喜新厌旧,她说:‘这里面有个大道理,就像男人死了妻子,该续弦的还是要续弦,只要不把死的人忘了,就是情深意重。

    

    要是因为死了妻子就不续弦,耽误了大事,也不合理,死者也不安心。’你说她是不是又疯又傻?说起来真好笑。”

    

    宝玉听了这番话,觉得正合自己的性子,又高兴又感叹,还觉得稀奇,说:“老天既然生了这样的人,还要我这须眉浊物干什么,真是玷污了世界。”

    

    又赶紧拉着芳官嘱咐:“既然这样,我有句话要你转告她,我不好当面跟她说,你帮我告诉她。

    

    以后别烧纸钱了,这纸钱是后人搞的歪门邪道,不是孔子传下来的规矩。

    

    以后逢年过节,只备一个香炉,到时候诚心烧香就行,只要心诚,就能感动神灵。

    

    愚人不知道,不管是神佛还是死人,都要分等级,搞各种仪式,其实只要‘诚心’两个字就行。

    

    就算是在逃难的时候,连香都没有,随便找块干净的土、草,也能祭祀,不光死者能享受到,神鬼也会来享用。你看我桌上,只放一个香炉,不管什么时候,都经常烧香。

    

    她们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自有原因。有新茶就供一杯茶,有新水就供一杯水,有鲜花鲜果,甚至荤菜,只要心诚意洁,佛都会来享用,所以说关键在恭敬,不在虚名。

    

    以后赶紧让她别烧纸钱了。”

    

    芳官听了,答应下来。

    

    刚吃完饭,就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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