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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时光,像新伊甸清晨的海风,慢悠悠地拂过红顶白墙的小镇,也拂过温羽凡心里那团拧了许久的乱麻。
从周良深夜叩门,说出那句借著新神会的权柄能治好他的眼睛开始;
从刺玫和小玲红著眼眶,说出那句“只想让您能再看见这个世界”开始;
更从夜鶯窝在他怀里,带著哭腔问出那句“先生,你就不想亲眼看看,小糰子真正的样子吗”开始……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落在土里的种子,在他心底悄无声息地发了芽。
他不是不渴望光明。
从双目失明的那天起,他就只能靠著灵视描摹这个世界,能看清事物的轮廓,能捕捉到气息的流转,能锁定杀机的来源,却再也看不到夜鶯眼里盛著的温柔星光,看不到小糰子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琥珀色眼睛,看不到院子里盛放的玫瑰到底是怎样热烈的红,看不到清晨洒在海面上的晨光,究竟碎成了多少片金色的涟漪。
可他有自己的底线。
这半生在尸山血海里闯过来,他见多了新神会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模样,那些泡在培养舱里的实验体,那些因龙血药剂家破人亡的武者,那些被视若草芥的无辜性命,桩桩件件都刻在他的骨子里。
他可以不在乎第五神座的尊號,可以不在乎內劲的修为,却绝不能让自己的手里,沾上无辜者的鲜血。
这三天里,他无数次在深夜里醒过来,指尖轻轻拂过夜鶯的发梢,听著隔壁儿童房里小糰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的天平反覆摇摆。
直到昨夜,他看著小糰子趴在地毯上,举著蜡笔在画纸上乱涂,奶声奶气地喊著“爸爸,你看我画的我们一家人”,他终於下定了决心。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温羽凡就醒了。
他没有惊动身边还在熟睡的夜鶯,只是轻手轻脚地起身,凭著灵视摸进了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他混沌的思绪彻底清醒过来,空洞的眼窝对著镜子,哪怕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脊背也依旧挺得笔直。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夜鶯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披著一件薄外套,安安静静地看著他的方向,眼里盛著化不开的温柔。
“醒了”温羽凡循著气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准確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尖摩挲著她微凉的手背,“怎么不多睡会儿时间还早。”
“睡不著了,有些紧张。”夜鶯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颳了刮他的掌心,笑著打趣,“毕竟今天要陪我们第五神座大人去医院。”
温羽凡闻言,无奈地低笑了一声,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又拿我打趣。什么第五神座,在你这儿,我就只是温羽凡。”
“知道啦。”夜鶯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起身拉著他站起来,“走吧,吃完早餐我们就去医院。我已经跟打过电话,霍华德院长说会在医院门口等著我们。”
温羽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任由夜鶯牵著他的手,一步步走下楼。
早餐很简单,是他爱吃的溏心煎蛋和温牛奶,还有刚烤好的牛角包。
吃饭的时候,小糰子迈著小短腿跑过来,扒著他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爸爸”,他笑著弯腰把孩子抱起来,一口一口餵著软糯的麵包,灵视里清晰地描摹著孩子圆乎乎的脸蛋,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確定,也彻底落了地。
他想亲眼看看,他的孩子,到底长什么样子。
吃过早饭,把小糰子交给了刺玫和小玲照看,温羽凡便和夜鶯一起出了门。
清晨的新伊甸,刚从睡梦里醒过来。
金红色的晨光穿过热带林木的枝叶,碎金似的铺在平整的石板路上,风里裹著麵包房刚出炉的麦香,还有路边盛放的三角梅的甜香。
临街的店铺陆续开了门,镇上的居民远远看到他们,都会停下脚步,微微躬身,恭敬地喊一声“神座大人”“夫人”,眼里没有半分惧怕,只有发自內心的亲近。
温羽凡会微微頷首,温和地回一句“早”,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架子。
夜鶯始终挽著他的胳膊,脚步放得极缓,恰好配合著他的步速,时不时侧过头,轻声跟他说著路边的景象:“左边那家花店,今早新摆了好多白色的洋桔梗,特別好看。前面路口的麵包房,正在烤你爱吃的全麦麵包,等我们从医院回来,买一点回去。”
温羽凡安静地听著,嘴角始终带著浅浅的笑意,握著她的手,始终没有鬆开。
小镇的医院坐落在东边,离居民区不远,是一栋通体洁白的三层小楼,看著乾净又雅致,和外面那些喧囂的医院截然不同,可里面的医疗设备,却是整个世界最顶尖的水平——毕竟这里用的,是来自那艘外星飞船的超前科技。
两人刚走到医院门口,一个穿著白大褂、头髮花白却精神矍鑠的白人老者,就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还跟著两个同样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態度恭敬到了极致。
“神座大人,夜鶯夫人,早上好。”老者微微躬身,对著温羽凡笑著自我介绍,“我是这家医院的院长,霍华德。早就恭候二位的到来了,里面请。”
“霍华德院长,麻烦你了。”温羽凡微微頷首,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架子。
“不麻烦不麻烦,能为神座大人效劳,是我的荣幸。”霍华德连忙摆手,引著两人往里走。
隨后他们进了电梯,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平稳地上升,不过几秒就停了下来。
顶层是专属的诊疗室,空间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正对著小镇的海景,里面摆著各种温羽凡叫不上名字的精密仪器,乾净得一尘不染。
霍华德请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又让护士端来了温水,这才坐在两人对面,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诊疗方案,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神座大人,夫人,关於您眼部的情况,我们昨晚已经连夜联合协会里最顶尖的眼科专家,还有生物机械工程的团队,做了会诊,最终敲定了三套可行的治疗方案,今天跟您详细说明一下。”
温羽凡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说。
霍华德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语气专业又严谨,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第一套方案,是传统的异体眼球移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眼角膜加眼球整体配型移植。我相信,要是知道您有治疗眼睛的想法,整个新伊甸的居民,还有全球新神会的信眾,有无数人会递交捐献申请,他们都会愿意將自己的眼睛捐献给您的。我们可以立刻启动配型程序,从海量的志愿者里,筛选出和您基因匹配度最高的供体。”
说到这里,霍华德顿了顿,如实补充了方案的弊端:“但这个方案有两个无法规避的问题。第一,眼球整体移植的配型难度极高,就算有再多的志愿者,也有很大的概率,找不到完全適配的供体。第二,就算配型成功,术后也有极高的概率出现排异反应,一旦出现严重排异,不仅手术会失败,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您现有的视觉神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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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羽凡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霍华德见他没有异议,便继续介绍第二套方案:“第二套方案,是生物机械义眼植入。这套技术,是我们新神会独立研发的,工艺和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在全球范围內都是独一份的。我们会根据您的眼部结构、神经脉络,定製专属的机械义眼,通过微创手术,將义眼与您的视觉神经、大脑皮层完美连接。”
“从功能上来说,这套义眼完全可以媲美正常的人眼,不仅能看清事物的轮廓、色彩,甚至可以调节焦距,看清数公里外的东西,夜视能力也远超常人。唯一的美中不足,有两点。”霍华德伸出两根手指,认真说道,“第一,义眼內置的能源核心,需要定期维护和充能,大概每半年需要做一次全面检修,每个月需要补充一次能源。第二,义眼毕竟是机械造物,一些需要靠原生眼球、眼部气血才能发动的武者专属技能,是无法通过义眼使用的。”
说完第二套,霍华德的语气郑重了几分,翻开了下一页,介绍起了第三套方案:“第三套方案,是自体克隆眼球移植。我们会提取您的体细胞,通过克隆技术,培育出一个和您基因完全一致的克隆体,等克隆体发育成熟,取其完整的眼球为您进行移植。”
“这套方案,可以说是目前最安全、最稳妥的。”霍华德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因为是完全自体的基因,不会出现任何排异反应,移植后的眼球功能和您原生的眼睛完全一致,没有任何折扣,也不需要后续的定期维护。唯一的缺点,就是克隆体的培育需要时间,从体细胞提取到培育成熟,至少需要八个月的时间,您需要等待比较长的周期。”
三套方案全部介绍完毕,霍华德合上文件夹,看向温羽凡,恭敬地说道:“神座大人,这就是我们目前能提供的全部方案,您可以慢慢考虑,无论您选择哪一套,我们都会调集全部的资源,保证手术万无一失。”
诊疗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海浪声,还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夜鶯侧过头,看著身边的温羽凡,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悄握紧了他的手,给他无声的支持。
她心里自然是更倾向於第三套方案,最安全,也最稳妥,可她也知道,温羽凡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她会尊重他的所有选择。
而温羽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半秒钟的思考都没有,就抬起了头,空洞的眼窝精准地对著霍华德的方向,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用考虑了,我选第二套,生物机械义眼。”
这个答案,显然在霍华德的意料之外。
他愣了一下,连忙开口劝道:“神座大人,您不再多考虑一下吗第三套方案是最稳妥的,八个月的时间其实並不长,第一套方案我们也可以尽全力为您筛选配型……”
“不用了。”温羽凡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没有半分动摇。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另外两套方案,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选。
他抬了抬手,示意霍华德不必再劝,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理由,声音平静,却字字都带著刻在骨子里的底线:“第一套异体移植,我不会选。我太清楚新神会的行事风格了,为了给我找到合適的配型,谁也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用极端的手段,甚至为了一双眼睛,去害一条无辜的性命。我温羽凡这辈子,还没落魄到要靠牺牲別人的性命,来换自己的光明。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霍华德听到这话,脸上瞬间露出了几分窘迫,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若是温羽凡真的选了第一套,事。
温羽凡顿了顿,继续说道:“至於第三套克隆方案,我更不会选。克隆一个和我基因完全一样的人,就为了挖掉他的一双眼睛给我用,这跟我自己挖掉自己的眼睛,有什么区別用完了眼睛,这个没了双眼的克隆体,最终的下场无非就是被人道毁灭。为了我一个人的光明,去毁掉一条完整的生命,这种惨无人道的事,和新神会那些拿活人做实验的疯子,又有什么两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砸在诊疗室里,让霍华德的头都微微低了下去,再也说不出一句劝说的话。
夜鶯看著身边的男人,眼里的爱意更浓了。
她就知道,她的先生,永远都是这样,哪怕身处泥沼,手握权柄,也永远守著自己心里的那桿秤,守著自己的底线和良知。
“所以,不用再劝了。”温羽凡再次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我就选第二套,机械义眼。定期维护也好,用不了那些无关紧要的技能也罢,这些我都不在乎。至少,这条路,我走得坦坦荡荡,不沾血,不亏心。”
“是,神座大人,我明白了。”霍华德连忙站起身,对著温羽凡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带著发自內心的敬佩,“我这就安排团队,为您定製专属的生物机械义眼。”
“好。”温羽凡微微頷首,“具体的细节,你和我身边的夫人对接就好。”
“是!”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霍华德详细地讲解了机械义眼的定製流程、手术的具体步骤,还有术前需要做的各项准备工作。
夜鶯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开口询问细节,把所有需要注意的事项,都记得一清二楚。
最终,所有的细节都敲定完毕。
因为义眼需要完全按照温羽凡的眼部结构、神经脉络进行专属定製,整个製作周期需要两周的时间,手术时间,便定在了两周之后。
“神座大人,夫人,您放心,两周之后,我们一定会调集全球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保证手术百分百成功。”霍华德送两人到医院门口,语气无比郑重地保证道。
“有劳院长了。”温羽凡微微頷首,便和夜鶯一起,转身踏上了回小镇的路。
此时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风里裹著淡淡的花香。
夜鶯依旧挽著他的胳膊,侧过头看著他,笑著问道:“先生,现在定下来了,心里是不是踏实多了”
温羽凡握紧了她的手,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点了点头:“嗯,踏实多了。”
“其实我还以为,你会多犹豫几天呢。”夜鶯打趣道。
“没什么好犹豫的。”温羽凡轻轻嘆了口气,侧过头,空洞的眼窝对著她的方向,语气温柔,“能亲眼看看你,看看小糰子,看看这个世界,固然是我盼了很久的事。但若是要踩著別人的性命,丟了自己的底线去换,那这份光明,不要也罢。”
“我知道。”夜鶯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眼里满是骄傲,“我的先生,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温羽凡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
两周之后的手术,会是什么结果,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走得心安,走得坦荡。
而他也无比期待著,两周之后,能再一次亲眼看见,他爱了这么久的姑娘,到底有了什么改变;
能第一次亲眼看见,他的宝贝儿子,笑起来的时候,眼里盛著的星光,到底有多耀眼。
海风卷著海浪声,从远处悠悠传来,带著温柔的暖意,拂过两人相拥的身影,也拂过小镇里,那片洒满阳光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