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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7章 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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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在空旷的密闭空间里反覆迴荡,一声接著一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培养舱里淡绿色的营养液还在微微晃荡,莱安浅灰色的眸子落在温羽凡身上,带著显而易见的歉意与无措,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塞拉菲娜捻著水晶球的指尖停了下来,卡桑加握著骷髏法杖的手也垂在身侧,吉恩站在一旁,碧色的瞳孔里映著温羽凡的身影,同样沉默著。

    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在一边,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等温羽凡平復情绪。

    良久,温羽凡抵在合金墙壁上的后背,终於缓缓离开了冰冷的墙面。

    他的动作很慢,没有半分之前面对仇敌时的雷霆之势,也没有半分得知真相时的失態癲狂,甚至连指尖都没有再绷紧。

    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窝依旧朝著前方,没有半分神采,之前翻涌的暴怒、刻骨的恨意、撕心裂肺的痛苦,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了疲惫。

    他已经连著近十天没有合过眼了,从叶家演武场了结了与叶擎天的血仇,便马不停蹄地奔赴远洋,闯过深海迷雾,踏上这座移动的神之岛,一路廝杀,一路紧绷著神经。

    可他是体修宗师,淬炼到极致的肉身,哪怕再熬上十天半个月,也绝不会垮掉。

    这份疲惫,从来都不是来自身体。

    是从灵魂深处,一丝一缕渗出来的,带著无边无际的茫然与空洞,顺著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重逾千斤。

    他的脑海里,有两个漩涡在反覆交织。

    一边是七年前甌江城那个崩塌的夜晚,震耳欲聋的巨响里,二號楼轰然倒塌,小智喊著爸爸的笑声戛然而止,周新语温柔的叮嘱被淹没在碎石与尘土里,他的家,他的全世界,在那道白光里碎得彻彻底底。

    可另一边,是那个在川府城快餐店里,是穿著脏兮兮的工作服的黄振武,以威压镇住两个高阶武徒;

    是觥山密林里,他被熊帮逼入绝境,枪尖抵著眉心时,黄振武从天而降,一枪震退强敌,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是京城叶家的杀局里,他丹田尽废、双目失明,躺在血泊里濒死之际,是黄振武抱著他杀出重围,千里奔赴川中,给他留了一线生机;

    是冰岛黑石滩上,数位宗师围杀而至,也是黄振武提刀站在他身前,用脊背替他挡下了漫天刀光。

    一次又一次,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离死亡最近的时候,都是黄振武伸手,把他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恨吗

    妻儿的命,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怎么能不恨。

    可怨吗

    那些绝境里的相救,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些一次次挺身而出的情义,又全都是真的。

    他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態度,去面对这个人

    是提著刀,去质问,去復仇,去为枉死的妻儿討回公道

    还是该对著那张一次次救他於水火的脸,说一句谢谢

    温羽凡不知道。

    他这辈子,信奉的从来都是睚眥必报,恩怨分明。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伤我一毫,我必百倍奉还。

    可如今,恩与仇缠在了一起,拧成了一团解不开的死结,死死地勒住了他的心臟,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发闷。

    他找了七年的仇人,恨了七年的目標,突然之间,就换了一张脸。

    那些支撑著他从濒死的出租屋里爬起来,从废人一步步走到体修宗师的恨意,那些日夜啃噬著他的执念,突然之间,就没了落点。

    只觉得这七年的咬牙切齿,七年的浴血搏杀,七年的辗转难眠,全都变得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意义。

    温羽凡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没有再看那座培养舱一眼,也没有再跟房间里的任何人说一句话,只是默默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著门口的方向走去。

    原本挺得笔直脊背,似乎弯了些。

    脚步里,也再也没了往日里步步生风的凌厉,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防爆合金门感应到他的靠近,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温羽凡一言不发,径直迈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长长的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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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恩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长长的走廊里,两侧的感应灯隨著温羽凡的脚步次第亮起,又在他走过后次第熄灭。

    冷白色的光线在他脚下铺出一条路,又在他身后归於黑暗。

    像极了他这七年忽明忽暗的人生。

    他就这么沿著走廊,向来时的方向一步步走著,灵视涣散著,连周遭的环境都懒得再去探查。

    吉恩三人跟在他身后数米远的地方,脚步放得极轻,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沉默地跟著他,直到他走到磁悬浮电梯前,电梯门无声开启,他迈步走了进去,三人才紧跟著踏入了轿厢。

    电梯门缓缓合上,平稳地向上攀升,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一丝几乎听不见的磁流嗡鸣。

    温羽凡靠在轿厢的合金壁上,微微垂著头,空洞的眼窝望著脚下的地面,依旧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开口打扰。

    几十秒后,电梯轻轻一颤,稳稳停了下来。

    门再次打开,外面便是那座六边形的神殿大厅。

    冷白的光线从穹顶洒落,地面光可鑑人的白玉石材映著四人的身影,全息投影里,那艘跨越了亿万星海的古老星船还在缓缓旋转,精密的金属架构泛著细碎的银光。

    温羽凡走出电梯,脚步没有半分停留,径直朝著神殿的出口方向走去。

    “温先生,请留步。”

    就在这时,吉恩终於开了口,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迴荡开来,打破了一路的死寂。

    温羽凡的脚步应声停下,却没有回头,依旧背对著他们,声音很平,没有半分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还有事”

    “这件事,我们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吉恩缓步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语气里带著几分坦诚,也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算计,“我们本想借著你对镇国剑尊的仇怨,激励你更快突破境界。”

    温羽凡闻言,终於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空洞的眼窝精准地对著吉恩的方向,依旧没有半分波澜,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字字清晰:“那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你也看到了莱安现在的样子。”吉恩抬手指了指身后紧闭的合金门方向,碧色的瞳孔里满是郑重,“若是换了寻常的伤势,以我们现在的科技水平,本应该早就治癒了。可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治不好他。而那伤,仅仅是镇国剑尊封印在一张剑符里的力量造成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心和担忧:“镇国剑尊太过诡异,实力也远超我们的预估。让你带著这份执念去挑战他,风险太大了。我们不能赌。”

    温羽凡听完,只是极淡地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

    那笑里没有嘲讽,没有不甘,只有全然的漠然,仿佛在听一件和自己毫无关係的事。

    “是吗”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半分意外,只剩下全然的漠然,“隨便了,已经无所谓了。”

    “现在,把夜鶯还给我吧。”这也许是他此刻唯一的执念了。

    吉恩看著他这副油盐不进、仿佛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点了点头,应得乾脆利落:“好。你出去之后,会有人带你去找她。”

    温羽凡再没有多问一个字,也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转过身,继续朝著神殿出口的方向走去,黑色的风衣下摆扫过光洁的白玉地面,很快便消失在了厚重的金属大门之后。

    直到他的气息彻底消失在神殿范围內,塞拉菲娜才蹙起了眉,指尖捻著的水晶球停止了转动。

    她看向吉恩,语气里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担忧:“这个时候告诉他真相,真的好吗他对镇国剑尊的恨意是支撑他修炼最大的动力,万一没了这份执念,他没了突破的心思……”

    “你应该明白的。”吉恩转过身,看向全息投影里那艘缓缓旋转的星船,语气平静,碧色的瞳孔里却满是深不见底的算计,“想要突破武尊境界,修炼本来就不重要。”

    一旁的卡桑加握著骷髏法杖,轻轻顿了顿白玉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迴响。

    老人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缓缓响起,带著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与瞭然,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重要的,是心境上的大彻大悟。”

    冷白的光线从穹顶无声洒落,映著三人的身影。

    从带温羽凡踏入地底深处的实验室,到让莱安亲口揭开七年前的真相,打碎他支撑了七年的仇恨执念,这所有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坦诚。

    吉恩所做的这一切,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是精心计划好的。

    这是一场从温羽凡踏上神之岛的那一刻起,就精心谋划、步步为营的局。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被仇恨驱动、困在执念里的温羽凡。

    而是一个勘破过往、打碎心障、心境圆满,能真正踏入武尊境的,第五位系统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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