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场中一片冰冷,所有人僵在原地,无不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望著刘璋。
“明……令君,他方才说什么”费健感觉仿佛幻听了一般,声音止不住发颤。
“我免了全县三年出县徭役,顺带提了提徭役待遇。”刘璋语气平淡,若说寻常事。
如果不是钱不够多,他甚至想给这些服徭役的百姓付工钱。
“咕嘟!”
满室响起整齐的咽口水声,所有人心中皆掀起惊涛骇浪。
“令君,您可知这意味著什么”费健只觉眼前发黑,强撑著问道。
“你且说说。”刘璋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
眼前这位確是干才,不仅对县情了如指掌,算学功夫也甚是扎实。
“全县青壮男丁约一万五千,出县徭役往年约千人,折算铜钱怕是要有200万钱。”
“往日服役者月粮最多一石半粟米,即便每人只服一月,也需135万钱。而按照令君您所说的待遇,单这一项便要多支近300万钱。”
“整体算下来,官府每年至少要多支出500万钱!”
“去岁我县总税收才910万钱,上缴郡里约485万钱,薪资、办公、民生、工程、治安、祭祀等合计497万钱,几乎只是勉强持平。”
“而县衙府库里的余钱……不多。”赵真略有些心虚的说道。
实际上南安县不是余钱不多,而是压根就没有余钱,算下来还背著不少欠债呢。
刘璋幽幽的嘆了口气。
一句话,价值每年近500万钱,他如何不心疼。
这么多钱,买良田都能买个小两千亩了。
也难怪连在座这些见过世面的人,都露出这副惊容。
败家也没有这般败法的。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人傻钱多”的上官。
刘璋也知道自己很傻,可算一下每年因徭役殞命的百姓不下数百,更有无数百姓因此拋荒土地、累垮身体……
刘璋只能咬著牙认了。
“此事无需忧心,本县令自有计较。扯远了,接著说先前的事。”刘璋语气轻鬆的岔开话头。
费健揉著发紧的眉心,好不容易消化了这重磅消息,沉声道:“每年净收入120万钱,再把一些间接带动的收入算上,约150万钱。前期投入7000万钱,也就是说……”
他喉头滚动,又一次沉默了。
这辈子的沉默,怕是都没今日多。
“也就是说,一切顺利的话,需要近50年才能回本。”刘璋直接將费健未说完的话道出。
费健艰难点头。
实际上按照他原本的盘算,投入最多能压缩到2000万钱,年净收入可达300万钱,算上工期,10年左右就能回本。
若是让四大家族来做,他们能直接按五成地租出租熟地,每年净得400万钱,七八年便可回本。
这是最优解。
虽说会累死饿死不少人,却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可问题是,官府拿不出这笔钱,四大家族也不愿出。
有閒钱,放放高利贷、做做生意、买买耕地,哪个不比这强
且不说所谓的收入仅是理想状態,还得考虑耕地增多带来的管理成本等。
单是风险便不是他们愿意承受的。
但凡易开垦、风险小的土地,早就被开发殆尽了。
阳川江虽算稳定,每隔几年仍会偶发大水,淹没费健所说的这块地。
即便修了水利,也难保万全。一旦出事,前期投入便尽数打了水漂。
谁愿做这冤大头
刘璋轻轻的点了点头,见费健眼中掠过失落,微微一笑:“那就干吧,此事你儘快擬个章程,先交文和审核,再呈给我。若是可行,这项目,我投了。”
他怎会看不出费健的小心思。
前面那般欲拒还迎的铺垫,实则是想把自己这“冤大头”忽悠住。
地方大族有自己的盘子,根本不需要这十万亩良田。
外来官员任期短促,最多十余年,犯不著折腾这种短期难见政绩的工程。
若非刘璋打定主意常驻此地,也绝不会接这个茬。
费健闻言,眼眶骤红,猛的起身拜倒:“下官代南安县流民百姓,谢令君大恩!”
这事他在心中谋划了十余年,早已心灰意冷却又始终牵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背后的费家並不以家財见长,掏空家底连千万钱都凑不出来,也不可能把全部財力押在他身上。
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抱著万一之念试试。
他真没想到,刘璋竟真的应了。
南安县眾人也齐齐起身下拜,面露敬佩之色,然而他们心中早已开始各自盘算著能从中分润多少利益了。
这种带资进县、给他们送钱的县令,他们可是太欢迎了。
这些耕地短期內能缓解流民压力,为地方官打造政绩;日子一久,终究会落到地方豪强手中,便宜了大家。
至此,他们对於刘璋“见不得人受苦”的毛病几乎不再怀疑。
连这种事都肯干,除了仁慈,还能有別的理由
单是投入的钱,就抵得上南安县数年的税收了。
以刘璋的身份,绝不可能长驻南安,他又能图谋什么
这是来了位“活菩萨”啊!
眾人目光闪烁,各怀心思。
贾詡默默的坐在一旁,不动声色间已將满场人心看得通透。
无论南安县眾人的算盘,还是刘璋的小心思,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虽然不清楚刘璋的依仗是什么,但是贾詡明白刘璋是真的打算在益州久留了。
南安县便是他的根基之地。
对刘璋而言,只要不出差错,过几年谋个犍为太守之位並非难事。
届时南安县仍在治下,此刻耗巨资建设,倒也算不得太亏。
况且这一工程落地,对刘璋掌控南安有著眾多裨益。
无论是流民居户,还是眼前这些官吏豪强,多半明面上都会支持。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没人会拒绝一位能给自己带来大量利益的县令。
一手大棒、一颗甜枣,轻鬆就能把这些豪强收拾的妥妥帖帖的。
刘璋的手段不算高明,关键在於他底气太足,给的又太多了。
南安县这些人压根没料想过刘璋会久驻益州,便是知晓內情的他,也猜不透这其中缘由。
明明有位列九卿的潜力,何苦死磕这穷乡僻壤最多混个太守,又有何意义
即便想当太守,回荆州老家发展,岂不比在此地强得多
这位看似天真仁厚的宗室子弟,有些秘密让他都看不透。
一旁的赵诚却是心中不住的嘆息。
这一路行来,不仅买了大批物资,还採购了数百匹战马,前后花去近2000万钱,家底都快被掏空了。
虽说刘焉安排的支援已到南安,但加上剩下的钱拢共也不过6000万钱,根本填不了刘璋准备的窟窿。
若刘璋先前说的赚钱法子当真靠谱还好,若是赚不来钱,只能再求刘焉追加支援了。
可他们家族不过是西汉鲁恭王的支脉,不比荆州八大世家那种一流世家。
刘焉连爵位继承权都没有,能有今日地位,宗亲身份虽是敲门砖,更多还是靠自身能力拼出来的。
刘璋作为刘焉幼子,族中能拿出五千万钱支持,已是不少。便是再开口,也挪不出太多。
若是投下这么多钱,刘璋却没闹出半点动静,日后怕是会被家族彻底放弃,再无培养可能。
於刘璋而言,这是一场豪赌。
刘璋自己何尝不清楚。
虽说自觉有点石成金之术,终究只是纸上蓝图。若非有家族托底,他断不敢这么做。
乱世將临,若不做出一番事业,失败了躺平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