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越到苍梧,从蛰狐地到下国爭伐。
屡歷生死磨难,光阴弹指一挥间。
谈及买卖难免伤情分。
毕竟她並不缺钱,珍视的事物更深更重,不愿眼前人因俗財而身陷囹圄。
冯曜穷苦出身,当年龙游潜邸,於罗浮修道时,购置一柄下品符剑都要挑来拣去,犹豫许久才肯下手。
因此与人交往,总免不了计较来去。
少女纤白的指尖泛起丝丝苦意,不自觉蜷缩起来,淡粉指节轻轻敲打著桌案。
“今时不同往日,师兄身至闔沧恰似蛟龙入海,搬造风雷弄潮起浪,只在覆掌之间。”
虞青青面色如常,口吻自然:“区区浮財於我无益,堪得师兄一用倒是物有所值。”
冯曜原本欲要相借,话到此处却难以回绝。
剑眉下的漆黑眸光微闪了闪,对上那对严肃认真的眼眸。
他轻笑说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这就对了。”
虞青青绽出笑来,好似牡丹花开,矜贵昳丽。
三十息悄然过去。
东侧那竿修长玉竹抖了抖,一枚玉叶翩翩翻飞,落在內心圆台上,放出融融青芒。
青芒裹挟著地母铁缓缓升起,当著所有人的面,飞进五层东侧的楼台上。
葱葱鬱郁的竹林缓缓降下,未竞拍到手的出价者,金蟾便如数吐还所出符钱。
那玉竹叶落进楼台桌案,化作一方长匣,可用以收纳物件,以免灵性流逝。
冯曜抬手拿住地母铁,此物方一入手,便感到一阵焦热锐气。
冯曜微微端详过后,便將其放进长匣,收入储物袋內。
接下来是一对灵兽飞鷙幼崽,至多可成长至三境巔峰,相当於修士筑基修为。
灵兽寿命绵长,好生收养,將来无论庇护家族,还是宗门镇山,都大有用处。
这对飞鷙幼崽恰好一雌一雄,还能繁衍出血脉纯正的后代族群,委实难得。
就算起码价十万符钱,场內仍有不少人拋洒符钱竞相爭夺。
一时百竹爭势,葱笼枝蔓触至五层楼台,蔚为壮观。
两人毫无出手的意思,瞧著盛况品茗,有一搭没一搭聊著。
此时。
斟茶侍女手执玉牌,请示两人有客来访。
眾人初来乍到,没什么相熟的朋友。
冯曜、虞青青以为是岳渊诸人来寻,便叫侍女打开门,放人进来。
“看来是个好说话的。”
邹佳情心头一松,盈盈步入厢房楼台,眼底露出一抹惊色,心头微愣,暗道:
“这是哪户人家神仙眷侣出游这般好气度,从前却一无所知,必是过路强龙。”
唯见厢房內一对男女皆著白衣,言笑晏晏,形貌气度皆远超常人。
纵使邹佳情身居金嶙坊市多年,精於世故,阅人无数,锻就玲瓏心肠。
眉眼间却难抑波澜,她虽非以貌取人之徒,在两人面前,却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冯曜同虞青青对视一眼,便知此人並非对方之朋,乃是生人来访。
他微微侧身,转首回顾,眸光落在邹佳情身上,语气平淡:
“不知是谁人当面,有何贵干”
“小女姓邹名佳情,是这丘闐邹家的族人,现於五雷宗文昌明文高功门下修行。”
邹佳情回过神来,款步行至两人跟前行过一礼,自报家门,以期两人能高看一眼,言语温婉:
“方才二位一举拍下地母铁,豪迈气魄令人折服,我此番受流云宗嫡传仇三仇公子之託,欲同二人商议后续拍品,若能让上一让必有重谢。”
丘闐邹家
没听说过。
虞青青明媚眼底几分漫不经心一闪而逝,却又掩饰得极好,叫对方难以察觉。
闔沧辖制之土甚广,行治宽余,其间各方玄门百花齐放。
丘闐国虽是闔沧辖下,此间道脉却被五雷宗压得抬不起头来,因而声名不显。
五雷宗以雷法闻名於世,有元神真人坐镇。
流云宗乃万密斋下属道脉,亦有元神当家,以剑术卓著一方。
闔沧弟子出门在外,若遇道脉还算半个自家人,自当礼遇三分。
若非自家道脉,譬如五雷宗之流,便是实打实的下宗之士,门楣高低过甚,焉有亲近之理
对方既是玄门中人,上来就自报了家门。
冯曜、虞青青皆不是不懂规矩的,懒得藏著掖著。
自家门前玩扮猪吃虎那套实在没趣。
两人缓缓起身,不咸不淡回过一礼,便请邹佳情落座。
“久仰五雷宗大名,在下闔沧冯曜,越秀山人。”
“闔沧虞青青,素玄山人。”
虞青青被打搅兴味,报了家门便微闔上眼帘,不愿同此女多话。
虞青青被打搅兴味,报了家门便微闔上眼帘,不愿同此女多话。
“形貌年轻出眾,修为溟然难测,气度不凡,应是闔沧门人无疑,怪不得千锻斋不敢披露半点讯息……”
“我家虽然势大,但丘闐到底是闔沧治下,猛龙过江,万万不能触其霉头。”
知晓两人大有来头,邹佳情瞳孔微微一阵,心头嘆了声。
霎时坐立不安,落在软榻上的腰肢绷紧起来,半边窄臀贴著边缘悬空,姿態拘谨恭顺:
“原是两位闔沧高修当面,”
流云宗嫡传,想必也是衝著天宝剑草来的。
“劳烦你白跑一趟。”
冯曜念头轻转,想通个中关节,笑著说道:“凡此间有价之物,皆是价高者得,断不会相让。”
连条件都没听,就毫不犹豫回绝了。
这般结果倒不难预料。
邹佳情不知怎的还鬆了口气,轻声说道:“理应如此。”
此时。
场中拍品轮到蛟龙牙,又是千竿竞跃的场面。
冯曜不欲在他人面前露富,於是下了逐客令:
“若无別的事,就请回吧。”
“喏。”
邹佳情心绪低沉,识趣离去。
她起身时,瞥见东北侧长竿探出头来,思忖著如何跟仇三交代。
……
六层,厢房楼台。
阴云密布,气氛低沉,无人敢於吱声。
唯有金蟾大口大口往外吐著符钱,叮铃晃荡响个不停。
仇三的脸庞因恼怒升起几分血色,神情阴惻,右手搭在剑柄上,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
“又是他!偏偏別的不拍,却屡屡阻我,已有取死之道!”
“有符钱拍下宝物,也得有实力守得住才成。”
长头剑修轻笑一声,说著並起手掌,在颈间划过:
“不如待邹佳情探得对方底细,若实力不强,待其离开金嶙坊市……”
“这是个办法。”
仇三脸色稍缓,事关自家道途怎可妥协哪怕招惹些麻烦也无妨,恶从心起,喃喃说道:“是他自找的……”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人未至声先到。
“费了一番唇舌,知晓那家是闔沧高徒,因而財力丰厚,气势凌人,绝不愿相让的。”
邹佳情领著貔奴步入房內,脸上掛著歉然微笑,边走边道:
“这回是小妹办差了,师兄交来的符钱如数奉还,见谅。”
剎那间。
房中陷入死寂,眾人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面面相覷。
长头男子喉结微动,咽下口水,艰难开口:“果真是闔沧门人”
邹佳情瞧他们这副模样,大约知晓几人方才应在商量杀人越货之事,不由露出冷笑:
“这点识人之明,我还是有的。”
仇三心有不甘,接著问道:“两人姓甚名谁在哪山修行”
“一为冯曜,越秀山人;二为虞青青,素玄山人。”
邹佳情如实告知。
同时观察几人的反应,想著情况不对赶紧抽身。
流云宗嫡传到底不是万密斋嫡传,想跟闔沧派硬碰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若想送死,她恕不奉陪。
剑修刚直好斗,却也懂得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
仇三霎时熄了恶念,闷闷不乐双手撑面,盯著场中一言不发。
“光这两件宝材就花了五十多万符钱,就算是闔沧门人,兜里符钱总归有数。”
许久后,他转眸望向邹佳情,心头一狠,问道:“师妹门路多广,可有借贷路子”
金嶙坊市商贾贸易发达,借贷一道由来已久,形成了独特体系。
每到拍卖的紧要关头,大额符钱流动过密,利息自然而然比平常高昂许多。
就算没拍得宝器,只將贷出的符钱还回,一出一进也需收取七厘息。
邹佳情微微一笑:“自然有的。”
……
又过一日一夜。
拍品分量愈发足了。
破障丹、还阳草、飞天旱魃……种种奇物现身。
一夜千万钱都不为过,昌运楼成了名副其实的销金库。
其间,五层东侧那两位又掷下九百法钱,拍下桓天星砂。
申时。
侍女手持锦匣,穿过层层竹林,步入圆台內侧,微微掀开盖子。
凛冽肃杀之气瞬间奔溢场间,瀰漫四下。
昏昏欲睡的眾人瞬间清醒,纷纷趴在朱栏上张望。
侍女將这件珍宝高高捧起,绕著圆台行走一圈,叫眾人都能看个真切。
一株通体银亮的镰草赫然在目,不过两指大小,却处处透露锋芒。
“此乃天宝剑草,乃是我家主人浑色散人游歷南海,偶在一秘境得之。”
“万事万物皆难在天性自然,这剑草生於苦绝之地,锋芒杀气皆天地雕琢,远胜一般俗类。”
主持女修笑意温和,大声说道:“奈何此物难以久藏,自家又没有专於剑道的天才,这才……”
主持女修笑意温和,大声说道:“奈何此物难以久藏,自家又没有专於剑道的天才,这才……”
说话功夫,四下轰然哗响就將她的语音淹没。
窸窣语声中,身在六层的仇三撤下禁制,不耐烦道:
“直说吧,多少符钱起拍”
侍女盈盈笑语,说道:“五十万符钱。”
仇三不疑有他,全副身家往里金蟾口中一股脑倒了进去,直言道:
“我在下流云宗仇三,两百二十三万符钱要了!”
侍女心头一惊,面露喜色。
此物虽好,奈何唯有高深剑道传承的剑修才用得起,爭价的宾客不会太多,预估至多也就两百万符钱。
这回超出三十多万,提成多出许多。
此话一出,东北侧竹竿一下猛然探出,直贯楼顶。
场下眾人见此情景,顿时炸开了锅,热闹得如同沸水翻滚。
“就算闔沧门人,前头就花去了一百几十万,应到了穷尽之时。”
他的眼光直勾勾盯著五楼东侧,脸色不善。
“两百六十三万还有零有整。”
然而没等冯曜出手,久无动静的七层北角,却先放出话来,清冽女音嗤笑一声,话音响彻全场:
“在下云笈宗许负,此草与我道相和,我欲藉此真意开闢紫府,以三千法钱相购,请诸位卖在下个面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