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垂落,净空无云,群鸦自天际腾翔旋转,翅风猎响,霜落满天,吊阴肃杀。
哑哑啼声刺响,櫛风唤丧,沸反盈天。
放眼望去,无数冥鸦如蝗虫过境般,遮天蔽日无有穷尽。
直叫人遍体生寒,骨肉发颤!
八名筑基飞遁两日,却只行了百里路。
无非是想钓出冯曜,但未能功成,此时距石头城仅一江之隔,过江再行十里,便能抵入城中。
久久未见冯曜露面,袁敞显然不耐烦了,欲將眾人通通杀了,再图谋后事。
岳渊额前髮丝散乱,托著气若游丝的许红袖,一刻不停的往她身上输送著真炁,眼圈发红,轻声道:
“石头城只在眼下,红袖,咱们只需过江,过江就好。”
少女苍白的脸庞枕在他的肩头上,没有说话,闔住的眼睫动了动。
虞青青知晓两人炁力將竭尽,遁速將缓,便令虞少华、唐蒙襄助扶持,以免掉队。
她则同霍修询、徐文杰居在后方,打落追將上来的冥鸦。
由此拖慢了脚步,明明是仅一江之隔,却仿佛千里行军一般极为艰难。
数息功夫。
群鸦万象之中,参合车如眾星捧月般,堂而皇之现在场中。
袁敞带著郁琼雪先行一步,宋平等人被落在后头。
他眯起眼睛目视前头眾人,喃喃道:
“果真无情,说舍就舍,说断就断,冯曜应该不会来了。”
鸦潮冷风中。
少年妖道负手而立,意气风发,百余群鸦旋顶,有如华盖一般。
此人面目白皙,妖冶俊秀,眉心红痕一线,透著不可言说的神异。
他轻轻闭上眼目,駢起双指,竖在鼻樑之前。
剎那间。
眉心红痕裂开寸许,却见金环圆瞳赫然毕现,陡射色白之光,如锥水状。
妖冶瞳光刷出,此方天地霎时凝寂。
远前八人如坠冰窟,神思偃旗息鼓,瞬间动弹不得。
千百冥鸦心头一振,纷纷振羽袭出,虞青青等人团团围住,便欲分而食之。
几人早知如此,预先存了些手段用以防备,诸如禁制、符籙、法宝等等。
一时便有光色四现,此起彼伏,汹汹排开群鸦攻势。
然而终不过困兽之斗,很快就被黑羽围得水泄不通。
郁琼雪瞥了眼云淡风轻的袁敞,满脸惊异。
她道听途说此人如何如何了得,心底早有准备。
今日亲眼见其施展神通,恍有百闻不如一见之感。
见群鸦被几人的护身手段拖住,郁琼雪面露急色,有心上前相帮。
她没有莽撞行事,开口道:“不如我上前去,破开他们的手段”
“想死你就去。”
袁敞侧目看向郁琼雪,冷笑道:“我这道目一旦施出,这群冥鸦便丧了心智般嗜血猛攻,无畏无惧,不分敌我。”
“几人既然已在彀中,何必心急”
郁琼雪闻言默然一阵,罕见按下性急心绪,感嘆道:
“袁师弟这般厉害手段,饶是冯曜亲至,怕是也不能敌。”
袁敞指尖轻抚法目,笑而不语。
彼时大风吹刮,空旷苍天低垂得可怕,仿佛触手可及。
天中遍布黑云,囊括大块,压在头顶,几欲摧城,气氛低沉得可怕。
郁琼雪心觉不祥,感受著脸上沁凉的水珠,嘀咕道:“要下雨了”
“不对,到底还是来了。”
袁敞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起来,忽觉手脚冰凉,心悸不已。
他惊疑不定抬起头,睁开法目望向天穹。
未有丝毫酝酿、徵兆。
轰——!
漆墨天宇瞬间迸裂,两驾雷车碾过云海,摧落崩山巨响,怒鸣不休。
所过之处空气焚沸,罡风倒射。
狭曲紫电落进鸦群之中,瞬如蔓草横生,刺啦刺啦声响,激盪浊沸白烟,
列缺霹雳,群阴崩摧!
冥鸦哀叫不绝,黑羽残躯簌簌飘落,尽数卷於滔滔大江之中,没入浪花。
与此同时,参合车仅被余波波及,便霎时四分五裂,碎作焦屑。
袁敞眉心法目因受青罡逼刺,汨汨往眼间山根淌血。
郁琼雪猛然撑开气血,体魄悍然拔高,举拳向天而接,黑塔在风中屹立不倒。
蚩尾导引!
雷电方一入体,高大黑塔瞬间萎靡,气血搅烂不堪。
“妈的!这雷——劲真足!”
郁琼雪的发似根根竖起,脸面霎时涨成酱紫色,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爆凸出来,喷出大口黑血。
汹汹紫电尽数灌於己身,胸前数根用於移接雷力的肋骨乍然崩解。
她大惊失色,心惧魂忧。
全没想到此人还未露面,仅在远端驱雷掣电,便降下这般恐怖威能。
袁敞法目受伤,神通自然无以为继。
虞青青八人自幻境中脱出,困厄消解,便知是冯曜来援。
袁敞法目受伤,神通自然无以为继。
虞青青八人自幻境中脱出,困厄消解,便知是冯曜来援。
听得对方令其回守石头城的命令后,这才在残余百鸦的袭追下,匆忙离去。
和合川猛浪若奔,江水摇拍盪两岸。
江洲之中拔出煌煌长虹,指天而去。
郁琼雪咽下喉口腥甜,目光一凝。
躯壳骸骨噼啪作响,气血繚绕,一如雾满山嵐。
空气悍然炸响,立身处霎时不见踪影,径直正迎冯曜而去。
远远看去,煞红流光迎头撞向雪白长虹。
嘭!
只一相触,便爆出震耳巨响。
霎时间风云激盪,红白光色两相绞缠。
乍为绚丽緋粉,波波如潮。
以两人为中心,猛向东、南、西、北四方铺开,洋洋洒洒。
江上河洲草木低伏,摧势河水汹汹改道,泛滥原野。
郁琼雪往后掠退十余丈,才堪堪止住身形,神情紧张万分,死死盯著不远处那人的动作。
原以为袁敞已无敌於同辈,没想到冯曜同样不容小覷。
她现在才明白,袁敞口中的“冯曜成色同他相差无几”的分量有多重。
雷积阴云缓缓消散,显露天空原本的色彩。
腥风血雨中,淒悽惨惨戚戚。
俊美道人只身立於长空之上,手提轻剑,大袖飘摇,如若謫仙一般超尘出世。
“命格【除魔】、【应雷根宗】加持的雷法,居然没能把人劈死。”
他微微皱起眉头,心底想道:
“果然还是功夫不到家。”
“候君多时,幸得一见。不错!你很不错!”
袁敞不忧反喜,只觉这般人物才堪为自家敌手,心中快意极了,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开口说道:
“这般人物死了岂不可惜纵我胜你也不愿杀你,不如为袁家卿士,我定奉你为座上之宾。”
“裂土封国、道术神通、庄严宝器、灵药仙材……凡我所有,尽可为你所取。”
此话一出。
郁琼雪不免愕然,旋即升起浓浓的嫉妒之心。
这位袁氏贵子、道君门人竟然冒九幽之不韙,摈弃门户之见,公然招揽冯曜。
玄黄天大世家开枝散叶,各家从来两头下注。
因而玄魔两道的传承,袁氏兼而有之。
袁敞向来不喜群党,除去高恭之外,便无人能成为其门下卿士。
依袁敞在族內的显赫地位,若他鼎力支持,自然背靠大树好乘凉。
今后都不必为些许功勋资源,跑到下国来打生打死。
若对方答应下来,便能免去一场恶斗,也是件好事。
念及此处,郁琼雪眼神复杂起来,等待著冯曜答覆。
袁敞兴味盎然,满脸期待。
冯曜微微转首,视线瞥向石头城城头处,心底意味莫名,轻笑一声:
“自入闔沧以来,师长待我极好,余虽駑钝,却不愿为首鼠两端之人。”
袁敞对此並不意外,却只当这是些屁话,嗤笑道:
“英豪天才,怎会甘居人下”
说罢便鼓荡气机,身周缓缓升起黄污之水,有如浊潮般密密遍空。
秽而不邪,污而不恶。
千百煞鬼游魂漂泊衝出,嘶吼尖啸,阴风怒號。
长河稍稍凝悬天际,便猛然倾泻而下,急如瀑卷,冲刷而出。
冯曜横剑身前,厉厉剑光繚绕上下,侧身一纵,辗转腾挪,立身处不见了行踪。
……
石头城。
一眾虞子期残部遥遥立在城头上观摩这场龙爭虎斗。
黄河水煞气沸卷,周流於空野,舞动如狂龙。
元白剑光杀意,瞬息收发三十六罡气,生生截断黄河水。
袁敞以郁琼雪为前驱,冯曜只身入阵。
三道身形酣然相斗,威势浩大,灵机气血仿佛喧天。
风流云散,光色旋闪。
一时难解难分。任谁也瞧不出孰高孰低。
眾位世家子弟虽然志大才疏,到底出身名门,也是看过见过世面的。
此时此刻,见此场面却都心惊肉跳,骇然不已。
城头上人心惶惶,思绪各异。
“这是筑基修士斗法造就的声势只怕寻常筑基撞进战场,都活不下三十息。”
“幽冥真水七子水之一的酆魂黄水……传说有著洗脱神魂、贮藏死灵之能,多少年没见过的稀罕手段,居然真有人炼成了。”
“此人泥腿子矮骡马出身,竟能同袁敞斗个旗鼓相当,这般天资未免太过嚇人。”
城头寂至针落可闻,眾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作为大败於新野的虞子期残部。
因以身试险缘故,他们自忖最知晓袁敞手段厉害,皆以为此行所来的闔沧门人无人可以揆其锋芒。
如今才知当时错。
世事钟情於变化,偏偏有別於世族、粗鄙出身的冯曜肩挑大樑,竟能跟袁敞斗个旗鼓相当。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没人觉得他能贏下“天性自阔,妙绝魔窟”的大才。
此时。
数道萎靡遁光远远袭至城头,其后有百余冥鸦时时侵扰。
石头城守將张斗魁见状,低头说道:“仙师,应打开守城禁制救人了。”
按理说,同门来投自应伸出援手,这是无需犹豫的事情。
不过。
虞青青此女身世复杂,若此时援引,难免会恶了尚在中邰州学道的虞子仲。
须知两人势同水火,皆欲置对方於死地。
许长青尚在权衡,有些捉摸不定。
城头上三位虞氏族人面面相覷,暗自勾兑了一番后,冠冕堂皇开口道:
“主动开解禁制放人入城,冥鸦也会涉入此境。此等邪物杀力深重,难免致使生灵涂炭。”
“此言有理,我等打出符器术法,掩护其离去即可,开解禁制却大可不必。”另一人说道。
眾人见状,纷纷依言附和。
许长青面露难色,半晌后才轻声说道:“那大伙一定要尽全力出手,掩护他们脱困。”
“是极,身为同门弟子,定要守望相助。”虞氏族人含笑说道。
全力出手掩护脱困守望相助
生怕城下仙师死不掉吧
原来仙家也净是些齷齪之徒。
张斗魁垂下来的脑袋面无表情,眼底泛冷,心底有了决断。
捣毁城中阵眼,同样能撤下禁制。
他不动声色道:“许仙师,小的尚有军务在身,便先行一步了。”
许长青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任由他离去。
此时,虞青青等人已至城下却不得入,为冥鸦所困。
愤然骂声传上城头,许长青等人打出术法为其掩护,拿出刚刚议定的说辞,大义凛然道:
“城中尚有百姓,开解禁制岂不会伤及无辜”
话音刚落。
“哼!”
云头便曳下一道青绿长光,快如流星坠落。
只轻轻一动,禁制便轰然崩碎,化作点点星尘飘散盈空。
虞青青等人见状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拖著同伴跃上城头。
许长青等人对此猝不及防,霎时怔在原地。
“一群蠢猪!”
云头隱没处,陈素罕见发出骂声,声音冷淡:
“尔等既然如此关怀百姓,便好生护其性命,倘若有凡人因冥鸦而死,你等便有守城不力之过,待回兜灵境,自有刑殿寻你们麻烦。”
陈素上师他不应在段城吗
许长青等人脸色铁青,心底大叫不妙。
刑殿……
招惹上那群不通人情的疯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虞子期残部听到这两个字眼,不约而同露出惧怕之色。
见此不救的藉口,此时沦为掣肘自身的枷锁。
纵使心中千百个不愿,也都只能奋力杀敌。
冥鸦当然可怕,到底没有刑殿嚇人。
眾人心头蒙上厚厚的阴霾。
此行下国爭伐作战不利就罢了,偷摸齷齪还被上师抓个正著,真是流年不利。
……
云头上。
眼看虞青青等人安然逃脱,虞子期残部没再生事。
陈素缓缓收回眼光,心底暗想道:“回山立马参他们一本,好卖冯曜一个人情。”
主意已定。
他便將视线移回沙洲之上,静静注视著冯曜与袁敞斗法,时不时眺望远方,心存戒备。
陈素藏手於袖中,暗自积蓄著手段。
倘若冯曜落败便著即出手,必不能任他败亡於江上。
同时,还要抵防五十里开外的九幽紫府暗下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