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下。
蝉鸣向晚淒切,声声可闻。
“我听闻魏灵显三声喝断凌云山,为人有万夫不当之勇,然恤武不足以为惧,大不了一死而已,亦难使人啼哭。”
许长青以手抚胸,运炁生生止住涕泪,话语间仍有噎塞,愤然道:
“那袁敞出生时,有冥鸦衔水为其沐浴,此等神异,却不是魏灵显那等人可比的。”
“此人眉心生有竖瞳金目,一旦施术,法目视线所及之人,皆心生內魔,如跌无底深渊,怎叫人不生惧”
“好不容易从中挣脱,却见百千群鸦环伺,我等仿佛稻草人般动弹不得,纵有道法神通、真炁符籙,亦难使出半点。”
“那冥鸦一落,爭著啄人眼珠入腹,再是喉舌、肚肠、肢体……偏不叫人即刻身亡,此与受刑何异”
“直至身躯千疮百孔,形销骨立,眼窝、鼻孔、耳洞挤满白花花的蛆虫,才至死方休。”
“我亲眼目睹子期兄等诸位同僚,皆被这等邪异之法惨害至死,心为之伤故而慟哭,有何不妥”
许长青道尽心中委屈,视线扫过眾人脸上,大伙或多或少都露出惊惧之色,內心不由得踏实许多。
他底气也越发足了,义正词严道:“大凡有情有义之人,涕泪岂非人之常情。”
“我们是败了,败得极惨,同为败將,冯师弟出言讥讽我等又有何益若是魏灵显当面,你还能夸下海口胜过对方不成”
话音一落,许长青便死死盯著冯曜,企图从对方脸上看出惧怕或是愧疚之情。
然而。
没有。
这位容貌昳美的年轻道人气定神閒,镇定自若。
他盘膝坐地,双腿鬆散,上身微微前倾,白袍大袖松垮垮垂落,一手虚虚搭在膝头,另一手隨意摊开。
“你以为讲一通长篇大论,我就能瞧得起你若真有这般言出法隨的神通,我还真想跟你学上一学。”
冯曜扯动嘴角,冷笑一声:
“天要打雷,自个儿躲进被窝里蒙头大哭倒也罢了,还要煽动眾人与汝同哭,真真孩童做派。”
“遇强敌则败退,退而大言不惭!如此心性还修什么道回家躲乳娘怀里吸奶岂不美哉”
此话一出,眾人顿时无地自容,连抽泣声也止了。
场中寂了下来,湖风呼呼吹著,蝉鸣气力未倦,吱吱响个不停。
许长青一阵心烦意乱,终於想起眼前之人像谁。
自家族公曾赞那人“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鹿兴於左而目不瞬”,只恨不姓许。
架海紫金梁。
谢家之宝树。
此人传得武悼天王的衣钵,曾於南海奔袭万里擒杀蛟龙,以金丹之身逆伐元神,一路追至天外,生生打杀天魔台天骄祝飞廉。
闔沧第一金丹——谢道正。
倒不是觉得冯曜能与谢道正相提並论。
只那渊沉似海的气度,颇有谢家宝树之风范。
怪不得……此人这般令人討厌。
他与谢道正一般,皆是无情的怪胎!
此时。
陈素淡笑了声,说道:“要冯曜再胜过魏灵显一次,倒是极难。”
师长肯定自家所言,许长青闻言不免自得,正欲张口说话,却又噎在口中,如鯁在喉。
“……”
再胜
他胜过魏灵显
许长青等人目露愕然,呆呆望著冯曜,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陈素瞥了许长青一眼,心道此人当真可恶。
一时胜败说明不了什么,战后散播颓败之言祸乱人心。
只为给自己开脱,真是渣滓败类。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打机锋怕是不妥当。
陈素既有意任冯曜为领队,此时便要站出来给他撑腰,朗声说道:
“冯曜於石头城斩杀魏灵显,率十三同门歼敌九幽教十六筑基,取得大胜。”
“虞子期战死,我便任他为领队,率你等赴往宋国新野,行攻伐之事。”
原来冯曜非旦胜过魏灵显,还將其打杀了!
传言还说什么——
三声喝断凌云山,藏降死风摧窍海。
竟然死在一名不文的冯曜手里!
世事无常,真如儿戏一般。
许长青脸色苍白,额角汗珠滚落,心绪不安。
並非惧怕冯曜的实力,而是担心今日冒犯无度,得罪了对方。
他日冯曜伺机报復,依仗领队身份,令他为驾前驱赴死怎么办
当眾抗命
许家可不会认一个逃兵子孙。
听从指挥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念及此处,许长青打定主意,就算冯曜成了领队,自己也將恕难从命,家族那边还有转圜的余地。
除非,除非冯曜低头,当场向他致歉缓和关係。
方才涕泪横流的眾人此时心思各异,对此皆有意见。
冯曜能够斩杀魏灵显,作为领队,实力显然足够。
但当领队不光凭实力。
须知,虞子期、裴寂的斗法本领在眾人中或许都排不上前三。
但他们身为温厚长者,素有声望;又因大族出身,能令人信服。
因此,陈素才会选虞子期、裴寂作为领队。
他单只实力合格,却只是个泥腿子矮骡子,年纪轻轻口出狂言,凭什么骑在他们头上
冯曜视线微微一顿,落在眼前。
【人不寐,白髮征夫泪】
【虞子期残部斗志全无,与你不合,你有选择如下——】
【一:委屈求全,捏著鼻子收下所有人,並攻克新野。奖励:获得命格:有容乃大(靛蓝)】
【二:杀鸡儆猴,拿许长青立威,收下眾人攻克新野。奖励:隨机命格参研,获得命格:枕戈待旦(蓝)】
【三:残兵败將何足道弃之不用,只以如今手下攻克新野。奖励:隨机命格参研,靛蓝机缘一道】
【四:志有恆才,择取一二也堪一用,攻克新野。奖励:获得命格:伯乐(靛蓝)】
既然四个选项都要攻克新野,选项一、选项二自然不必选。
这群人只会说丧气话,带著净拖后腿,不当逃兵就不错了,要他们拼命无异於天方夜谭。
选项四倒是不错,问题在於碎镜虽然能照人心相,却照不出人心品行。
这伙人无论年老还是少壮,都哭哭啼啼的,要是再出一个许长青,就令人头疼了。
念及此处,他心意已决。
“我瞧不上这伙人,硬塞进手里来,事不成反成害矣!”
冯曜瞳孔神莹內敛,不泛丝毫波澜,当即立断道:
“既然贪生怕死图安稳,乾脆滚到石头城装蛋爬窝去,將岳渊、许红袖四人换下来,我只领十一人,照样能拿下新野。”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陈素目光一凝,严肃道:“冯曜,你得想清楚了,这可不是意气之爭的时候。”
“军中无戏言。”
冯曜摇了摇头,淡淡言道:“此等丧胆之徒又有何用如有不虞,多益为累。”
眼下僵持局面,就算將虞子期残部归於冯曜,也未必能同心戮力。
与其路上內訌自耗,不如精简人手。
陈素想通其中关节,也就不再阻拦,頷首应下,视线望向许长青等人:“尔等驻守石头城去,勿要再討价还价了。”
明明逃脱了冯曜的魔爪。
许长青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点不难理解,世家子弟向来自视甚高,出入隨行向来前呼后拥。
所过之处皆竭诚欢迎,今朝却被弃之如敝履。
巨大的落差感席捲了许长青,也席捲了虞子期残部的每一个人。
许长青躬身拱手,喉咙缝隙里艰难挤出字来:
“是。”
陈素一挥衣袖,著令眾人即刻前往石头城,不得耽搁,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
眾人虽有不满,却也只能咽进肚子里。
离开段城时,惶惶如丧家之犬。
夜幕。
云重遮山,月没乌啼。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无非说些什么“虞子期率而二十六人都未能建功,冯曜领十一人又能如何”
他们始终觉得,冯曜要为猖狂这次付出惨痛的代价。
许长青回望城头,心底喃喃道:“待你真正遇上袁敞,就知晓后悔今日粗放大言了。”
……
翌日。
岳渊、许红袖等人如期而至,如此,十一人便都齐了。
临行前。
冯曜还需確认最后一遍,视线扫过每个人的每一张面孔,正色道:
“此行之凶险,丝毫不逊於石头城,枉送性命也並不虚言,仙道贵生,诸位可考虑清楚了”
“若现在退出,我自然不会计较,但若答应之后而又怯战,便立斩不饶。”
一番话落,便有两人退出。
一为冯凌波,二为马季。
由此麾下仅剩九人——
虞青青、唐蒙、徐文杰、虞少华、袁盎、霍修珣、岳渊、许红袖、邓景。
冯曜心中已有成算,大手一挥:“朝新野开拔!”